十月,他们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去参加数学年会。
会议在大学城的会议中心举行。报到那天陆砚领了胸牌,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报告人”三个字。他把胸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林星晚凑过去看,他的名字印得很小,排在很多名字后面。但在“报告人”那一栏里,只有他一个。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你手在敲。”
陆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握成拳,松开。“习惯。”
“报告在明天下午?”
“三点。二十分钟。第十五会议室。”
“我坐第一排。”
“嗯。”
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店里。陆砚把报告又过了一遍, PPT 翻来覆去地检查。林星晚坐在床上看他的讲稿。她看不懂内容,但她帮他把每页的公式对齐,把字体统一,把那张歪歪扭扭的圆放在最后一页。那张圆是她画的。他扫描下来,放在致谢页的背景里。
“你确定要放这个?”她问。
“确定。”
“学术会议。都是教授。放一个歪的圆?”
“正因为都放完美的圆,所以歪的才重要。”
他把PPT合上。窗外是陌生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出神。林星晚坐到他旁边。
“陆砚。”
“嗯。”
“你妈那边,你说了吗?”
“说了。上周探视日告诉她的。她画了一个圆。很圆。比之前的都圆。然后她写了一个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上面是他母亲的字迹,很稳,很清晰。
“去讲。”
两个字。她的笔迹已经和生病前几乎一样了。三年前她写“好”字时手抖得不成样子。现在她写“去讲”的时候,笔画笃定,像在写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
陆砚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他转过头看林星晚。
“明天讲完我就可以回答她了。”
“回答什么?”
“回答她那道题。”他顿了顿,“三年了。从她给我出题,到我做完,到论文发表。中间隔了三年。明天我站上去讲的时候,就是回答。”
林星晚握住他的手。这次他的手是热的。
第二天下午,第十五会议室。林星晚坐在第一排。会议室不大,坐了大概三四十人,大部分是数学系的教授和研究生。陆砚站在讲台侧边,等前一个报告结束。他今天穿了衬衫,深灰色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胸牌别在左胸,名字朝外。
主持人介绍他的时候念了一串头衔和期刊名称。最后说:“陆砚,本科生,论文发表在《数学年刊》第十期。有请。”
陆砚走上讲台。他调了一下麦克风,打开PPT。第一页跳出来,标题很简单:“关于素数分布的一个新猜想及其证明。”底下是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头衔,没有任何机构。只有名字。
他开始讲。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林星晚听不懂那些公式,但她听得懂他的节奏。那种节奏和六点二十的豆浆一样稳,和深夜教室里的演算一样匀,和他在旧课桌上改论文时一样笃定。他讲完定理,讲完证明,翻到倒数第二页。
“最后,我想说一些和数学无关的话。”他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微微放大,“这篇论文的题目来自我的母亲。她也是一个数学家。她在三年前给我留了一道题。这道题我做了三年。论文里那个关键证明,就是用她教我的方法做出来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PPT上是那张歪歪扭扭的圆,扫描进来的,背景透明,叠在白色的底色上。圆旁边写着一行字。
“致谢:感谢我的母亲,她教会我画第一个圆。感谢我的父亲,他把手稿交给我。感谢林星晚,她教会我不完美的圆也可以成立。”
会议室里很安静。林星晚坐在第一排,看着那个圆。那个圆是她画的。丑的,歪的。此刻被投影在大屏幕上,挂在所有完美的定理和证明后面。
陆砚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那页PPT。他的目光越过听众席,落在第一排。落在她身上。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麦克风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妈,我做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人,两个人,最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掌声很响,很厚。陆砚站在讲台上,微微鞠了一躬。他直起身的时候,林星晚看见他的眼角有一道很细的光。
那道光从三年前开始。从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证明开始。从他每天趴在桌上等一个人看懂开始。从他母亲在蓝笔批注里写了一个“好”字开始。从她在他手背上画了第一个圆开始。所有的开始,此刻汇聚在这一道光里。从讲台上照下来,照在歪歪扭扭的圆上,照在所有人的掌声里。
陆砚走下讲台。经过第一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林星晚站起来。两个人在掌声里站着。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但他们的手在座位下面碰了一下。极轻的,极稳的。像六点二十的豆浆。像所有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