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出去了又好像没出去
“程澈,我要出去。”
“不行,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这间屋子都出不了。”
程澈把她的肩膀按回去,力道不大却很稳。
“那李云铮呢?他毕竟是我师兄,他如果死了,韩露怎么办?她还在火车站等他!”
程澈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咬出血痕的嘴唇,沉默了一会儿,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今天早上有人在旧学堂后面的巷子里捡到的,交给了周栩,周栩托我带给你。”
方知槿接过那枚银戒,攥在掌心里,银戒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可她的手在发抖。
那天夜里,方知槿躺在窄床上,把那枚银戒贴在嘴唇上,闭着眼。白鹿在她精神域深处站起来,四蹄踏着暗淡的金色光点,在黑暗中慢慢地走。赤树那边依旧是一片死寂。可她忽然感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震颤,从精神域边界的最深处传来,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指甲轻轻叩了一下她的意识海屏障。
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可白鹿停住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裴行知?是你吗?”
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把银戒攥得更紧了。
而此刻铁岭城北,旧学堂后面的小巷子里,周栩带着人把那条巷子翻了三遍。巷子尽头是一堵塌了半边的砖墙,墙根底下有一片被雪覆盖的泥地,泥地里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巷子里一直延伸到墙后面的荒地里,在荒地边缘的枯草丛里消失了。草丛旁边的雪地上有几点暗红色的冰碴,周栩蹲下去看了一眼,那是血,不多,但足够让他确认一件事。
李云铮没有上火车,他被人从巷子里拖走了。
周栩把血冰碴收进一只小瓷瓶里,快步走回军械署。
“少帅,旧学堂后面巷子里有拖拽痕迹和血。”
闻言裴行知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周栩。
“李云铮把账目原件藏在了哪里?”
“我们的人查了旧学堂的每一个角落,学堂桌案底下、书架夹层、甚至灶膛里都翻过了,没找到。”
裴行知揉了揉太阳穴,不过几天没见,他竟如此贪恋那个温柔的怀抱,他好像已经好久没听她叽叽喳喳的同他说过话了。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精神域里赤树的枝条在无声地卷曲,那些枝条尖端渗出来的暗色汁液把整棵树的根系都染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焦黑色。药剂屏蔽还在,他跟白鹿之间的感知通道依旧是断的,可今天下午他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震颤,从精神域边界的最深处传来。那是白鹿的鹿角轻轻碰了一下屏障。
“周栩,去把程澈找来,我有话问他。”
周栩转身要走,裴行知又叫住他。
“等等,今天下午从商社送来的那份报纸,别让东厢房的人看见。”
“夫人还在商社的地下室里。”
“我说的是雪蹄,那只猫每天蹲在东厢房窗台上等方知槿回来,它要是看见报纸上那些字,会挠烂窗纸。”
周栩愣了一下,看着自家上司久违的微笑了然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裴行知站在窗前,从内袋里摸出那颗松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阿槿,求求你,再撑几天,再给我些时间。”
那天夜里,程澈被周栩带到裴府西厢房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他推开西厢房的门,看见裴行知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铁岭城防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十几个位置,其中商社的位置被圈了三道,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强攻”。
程澈把药箱搁在门边的矮几上,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裴行知。
“你疯了?商社里有近藤的一个小队,三十多号人,你拿什么强攻?”
“我没打算强攻。”
裴行知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暗格,
“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方知槿的精神域抑制剂,能不能解?”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能解,但需要一种药,叫清灵散,是专门用来解精神域抑制剂的。这种药在东北三省只有防疫处有储备,而且需要处长批文才能调。我在防疫处的级别不够,调不出来。”
“如果我能帮你拿到批文呢?”
程澈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裴总办,你想做什么?”
裴行知没有回答,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过程澈面前。信封里是一张军械署的通行证和一张盖了军械署公章的空白批文纸,批文纸上已经印好了防疫处的抬头,只差处长签名。
“防疫处的处长签名,我找人仿。你只要告诉我,清灵散在哪个防疫站、放在哪个药柜、药柜的钥匙在谁手上。”
程澈拿起那张批文纸看了一下,然后把信封推了回去。
“裴总办,仿造批文、私调药品,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我知道。”
“那你还做?”
裴行知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那道旧伤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珠,沿着掌纹淌下来。
“程澈,你说你没有软肋,可我有,阿槿她......还怀着孕,我昨天在商会签那份解除婚书的时候,近藤的人盯着我,我多看她一眼,她就会多一分危险。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我不看她,她一样危险。既然左右都是危险,我宁愿她活着,哪怕她恨我。”
程澈把那只信封拿起来,塞进大衣内袋里。
“清灵散在铁岭防疫站的药库里,第三排药柜,钥匙在站长刘德厚手上。刘德厚这个人贪财怕死,只要有人拿着防疫处的正式批文去调药,他不敢多问。可批文上的处长签名得仿得像,刘德厚见过处长的签字,太假的糊弄不过去。”
“签名的事我来办,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回去告诉她,让她撑到十八号。十八号之前,我会把她从商社里弄出来。”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一早,铁岭城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南街日瀛商社门口那棵树上,吊着一具尸体。死者是日瀛商社的一个翻译官,姓孙,平时替近藤次郎做中文文书。尸体旁边贴了一张告示,用日文和中文双语写着。
“助纣为虐者,以此为戒,辽北义勇军。”
第二件是近藤次郎在商社四楼召开紧急会议,宣布原定下个月初八的奉天东亚教育共荣大会提前到本月十四,方知槿的灵体适配实验提前到本月十二。同时,他派人给裴行知送去了一份请柬,请军械署总办以铁岭商界代表的身份出席十四号的大会。
裴行知把请柬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裴总办,方斋长的灵体数据很稳定,实验会很顺利。届时欢迎莅临指导。”
他把请柬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把周栩叫进来。
“把方知槿在商社地下二层的地形图拿来。”
“少帅,您要做什么?”
“十二号之前,我要把她弄出来。”
周栩把地形图铺在桌案上,裴行知低头看着那张图,目光落在商社地下二层的通风管道上。管道从商社后墙一直通到地下二层最里面的那间杂物间,杂物间跟方知槿被关的刑讯室只隔着一道墙。
“让老赵在城南旧货栈准备好一辆马车,车篷要能藏人。让花妙仪的人在热河那边接应。还有,通知程澈,十一号晚上别给方知槿用抑制剂,让她把灵体活性稳在最高点。”
“那李云铮呢?”
裴行知的手指在地形图上停了一下。
“李云铮的事,我已经让北平那边的人去查了。韩露还在铁岭,她住在南街客栈里,没走。你让人给她送点吃的,别让她出门。”
周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裴行知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是程澈昨天留下的那瓶淡绿色药膏。
“这个给程澈带去,让他给方知槿用,还有……”
他顿了一下,从内袋里摸出那颗松子糖,搁在桌案上。
“把这个也带去。”
周栩接过东西走出去了,裴行知独自坐在书案前,把那张地形图重新卷起来收进暗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旧伤已经开始结痂了,可痂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细线,从掌心一直延伸到腕骨,像一根新生的枝条。
那是天命烙印在活化之后留下的痕迹,从胸口蔓延到掌心,每当他想起方知槿的时候,那道细线就会微微发烫。
十号那天,方知槿在商社地下二层的刑讯室里,见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人。韩露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发用一根旧木簪绾着,面上脂粉不施,站在铁门口看着她。
“方斋长,我来带你走。”
方知槿惊讶地从窄床上坐起来看着它。
“你怎么进来的?”
“我给近藤次郎看了一样东西。”
韩露走进来,在矮凳上坐下来,从袖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推到她面前。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声明,声明的末尾签着李云铮的名字。
“这是李云铮走之前留下的,他让我在铁岭等十天,如果十天内他没有回来,就把这份声明交给近藤次郎。声明上写的是,近藤在奉天通过联合学堂洗钱的所有账目原件,存在北平外务司的档案库里。如果他死了,韩世昌会把账目公之于众。”
方知槿的指尖在银戒上慢慢收紧了。
“他人在哪?”
“不知道,但近藤看到这份声明之后,同意放你出去。他怕韩世昌真的把账目公开,奉天那几个据点他已经丢了,如果再爆出洗钱的事,他在铁岭的位子也保不住。”
韩露站起来,把声明重新折好收进袖袋里。
“方斋长,走吧。”
方知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程澈从门口走进来扶住她的胳膊。三个人走出商社后门的时候,方知槿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洋楼。四楼的窗户后面,近藤次郎站在窗前,像她刚进来时那样同她挥手示意。
“走快点。”
韩露走在她左侧半步远的地方,灰布棉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那件藏青色的旧袄裙。方知槿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揣在袖袋里,指节微微弓着,像攥着什么东西。
程澈把药箱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偏头看了方知槿一眼:
“你脸色不好,能走吗?”
“能。”
方知槿把后背的伤挺直了些,棉袄底下那层纱布被牵扯着磨过伤口,钝钝地疼。她刚迈出几步,就看到巷口斜对面的墙根底下,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忽然把草靶子往地上一插,转身钻进了旁边的杂货铺。紧跟着,杂货铺门板上那块今日盘点的木牌子被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用粉笔写的一个潦草的走字。
方知槿心中咯噔一下,程澈的反应比她快半拍,他搭在她胳膊上的手猛地收紧,把她往身后的巷子里带了一步。可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南街两头的巷口同时涌出来十几个人,腰间鼓鼓囊囊的。
“方斋长,近藤先生说你身体抱恙,让我送您回裴府好好养着。”
打头的那个人摘了毡帽,露出一张长脸,嘴角一道旧疤从鼻翼拉到下颌,方知槿没见过这张脸,可她认得他胸口别着的那枚暗扣,那是日瀛商社的标记。
方知槿把程澈往身后拽了一步:
“近藤次郎刚放我出来,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