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0:是他

来自 玩具·萝卜toy·3,750 字

  日头彻底落进海平面以下,天边弥漫起了一层薄薄的紫红色晚霞,将整个小镇包裹在迷蒙的云层之下。

  布拉尔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走进铺子,他伸手握住窗边的麻绳,准备把遮光的木制百叶窗放下来就收铺打烊。

  木叶片顺着滑轮哗啦啦往下落,卡在一半的位置时,布拉尔手里的麻绳缠住了木栓,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间就停了下来。

  因为,方才他的视线越过半开的百叶窗缝隙,不经意地落在了街对面那张老榆木长椅上。

  那张长椅上此时正坐着一个穿黑色短衫的高大男人,那人背对着钟表铺的方向,有着宽阔挺直的肩背、浅金如麦浪的头发。

  布拉尔握着麻绳整个人定在窗边,直直地看着街对面那个背影。

  傍晚带着海盐咸味的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成群的海鸥在紫红色的天际阵阵盘旋,发出阵阵悠长的鸣叫。

  百叶窗的木叶片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把街对面那道黑色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节,柔和的晚霞飘落在那个男人浅金色的发丝上,形成一圈布拉尔熟悉的光影来。

  布拉尔的呼吸乱了,他认出了他。

  是他。

  佩德罗老爹提着水桶晃晃悠悠的走过钟表铺窗外,瞧见布拉尔站在半开的百叶窗后头发呆,顺着他的视线往街对面望了过去,不解的随口问了一句:

  “布拉尔,这都到晚饭点儿了,你拉着窗绳往对面看什么呢?”

  布拉尔眼睫颤了颤,迅速收回停在长椅上的视线,回过神道:“没什么,我刚才在看海呢。”

  佩德罗老爹乐呵呵地应了一声,也没多想,就提着他的水桶走了。

  布拉尔站在昏暗下来的前堂里,后背抵着冰凉的柜台,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团。

  哪怕隔着一条街、哪怕只看见一个背影,布拉尔也绝不会认错人,坐在街对面长椅上的那个男人就是艾蒙德·兰开斯特。

  布拉尔垂下眼皮看着地面,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弧度。

  他在黑石庄园里待了大半年,比谁都清楚艾蒙德是个什么脾气的人。

  那个男人掌控欲强到了骨子里,如今发现自己被一个买来的玩物骗得团团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布拉尔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随即伸手从柜台底层抽屉里摸出那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来,他手里拿着枪透过缝隙往外查看。

  昏黄的光线照在长椅上,那个男人依旧坐在那里。

  一直到彻底黑透,对方都只是安静地坐在街对面的长椅上,始终没有起身朝钟表铺迈出半步,也没有带人上门来找布拉尔算账。

  文森特从后院劈完柴走进里屋,洗净手掀开门帘走出来时,瞧见布拉尔一个人手里还握着枪,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竟然连他进来了都没有回过神来。

  “布拉尔,怎么不点灯,发生什么事了?”

  文森特不解的走过去,顺着布拉尔的目光往紧闭的铺门方向看了一眼。

  布拉尔抬起头看向文森特,把枪放在柜台的绒布上才慢慢开口道:“文森特,你下午猜得没错,艾蒙德已经到镇上了。”

  文森特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抓起桌上的旧左轮塞进布拉尔怀里,转身就要去拉柜台下方的钱匣。

  “他带了多少人?趁着现在夜里起雾,码头西边还有马特奥的备用舢板,我掩护你从后院翻墙出去,咱们现在就走应该还来得及。”

  文森特手脚麻利地将包好现钱塞进帆布包,拉住布拉尔的手腕就要往里屋走。

  布拉尔坐着没动,他把文森特拉住,摇了摇头。

  “先别慌,他今天下午五点前就坐在街对面了,一直坐到刚才才回旅馆,既没派人围咱们的铺子,也没上门来抓我。”

  文森特停下动作,皱紧眉头看着布拉尔,语气急促地反驳道:

  “那是他还没摸清咱们铺子里有几个人。布拉尔,你和我都清楚那条疯狗的手段,留在镇上就是坐以待毙,我们得赶紧离开。”

  布拉尔看着文森特焦急的脸,拍了拍对方示意他坐下说话。

  “文森特,你冷静点想一想,艾蒙德既然顺着袖扣查到了线索,又亲自坐船追到这里,我想整条海岸线和码头早就被他的人盯死了。”

  布拉尔抿了抿唇,脸色也有些不好,但还是继续说道:“他既然发现了我没死,咱们要是今晚连夜逃跑,他就会不死不休地一直追杀下去;他明明已经找到铺子门口了,一下午都没上门动手,咱们现在不要主动激怒他。”

  文森特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布拉尔的脸说不出反驳的话。

  布拉尔垂下眼睑,摩挲着手边粗糙的陶土杯壁,接下来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感和无奈:“况且我是真的累了,文森特,这一年咱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我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当年在庄园里咱们利用他是事实,但我不欠他什么。”

  文森特听着布拉尔这番话,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握紧成拳,过了好半晌才无力的松开拳头。

  文森特心里明白布拉尔说得没错,以兰开斯特家族的势力,艾蒙德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摸到镇上,外围的海域肯定早就布下了防线,贸然乘船出海只会自投罗网。

  “我听你的,咱们不走。他要是敢在铺子里对你动手,我拼了命也会护住你。”

  “谢谢你,文森特。”

  布拉尔对文森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他知道如果文森特是想走的,但是因为他的心意所以决定留下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放亮,布拉尔照常挂好门口的风铃,打开门正常做生意。

  晨雾还没有散尽,街对面的老榆木长椅上已经坐着那道高大的身影。

  接下来的整整四天,艾蒙德每天早晨都会准时出现在街对面的长椅上,从上午铺子开门一直坐到傍晚打烊。

  布拉尔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照常坐在柜台后头修理各种小物件。

  镇上的渔妇拿着断开的皮表带进门,布拉尔就笑着迎上去,用打孔器替渔妇换上新的牛皮表带。

  马特奥会扛着鱼篓过来对了账,布拉尔拨着算盘同马特奥一笔一笔清点上个月的渔账,有说有笑地收下对方塞给他的两条新鲜海鱼。

  有天下午西街的咖啡豆商人来拉修好的德国落地座钟,布拉尔叫上文森特,两个人合力托住沉重的红木钟壳,一步步抬出门槛装上板车,站在台阶上擦着额头的汗水目送板车走远。

  这样的日子和一个月来每一天没有什么两样,布拉尔和文森特也渐渐放松下来。

  颇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感觉。

  除了一件事,那就是每天傍晚布拉尔放下百叶窗闭店时,都会握着麻绳朝街对面长椅的方向多看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垂下眼把门帘彻底放下来。

  到了第五天傍晚,海面上起了大风,浓白的海雾顺着码头涌上来,叫整个镇子都被浓雾给包裹住了。

  艾蒙德依旧坐在长椅上,湿冷的海雾打湿了他浅金色的短发,黑色衣物的肩头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来。

  里奥撑着一把大黑伞从旅馆门口快步走过来,替艾蒙德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冷风。

  “先生,夜里海雾太大了,这里离对面还有些距离,要不要我明天去把钟表铺隔壁那间空置的杂货铺盘下来,您搬到离布拉尔先生近一点的地方?”

  艾蒙德灰绿色的眼睛穿过浓密的海雾,望着街对面二楼阁楼那扇透出昏黄光亮的窗户,摇了摇头:“不用,现在这样就好。”

  里奥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看着对方被海风吹得肃杀的侧脸,终究没敢再多劝一句,只安静守在旁边。

  艾蒙德坐在冰凉的榆木长椅上,隔着大衣摸了摸胸口那把钥匙。

  他心里明白自己绝不能太心急,从前在黑石庄园里,他把人死死锁在身边,结果把人逼得宁可假死也要逃离他。

  要是他现在冲进铺子里把人按住,这只受过伤的白鸽肯定又会不顾一切地扑动着翅膀逃走,如今能隔着一条街亲眼看到对方好端端的呼吸、同他人说笑,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后半夜风势渐小,艾蒙德回到旅馆二楼的客房,独自站在窗前。

  街对面二楼阁楼的窗户里还亮着灯,他想着布拉尔似乎还在工作着,那间屋子的光亮灭得比整条街上的铺户都要晚。

  一直等到阁楼的那点昏黄光亮彻底暗下去,整条街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缓慢呼吸,艾蒙德才在天亮前闭上眼浅浅睡去。

  第六天的上午,太阳光驱散了镇上的海雾,镇上卖花的小孩子兴高采烈的到处喊。

  文森特一早去后街的铁匠铺取定制的发条,前堂里只有布拉尔一个人坐在修表台前,鼻梁上架着放大镜正低头用工具小心翼翼的拆开一只老旧的航海怀表后盖。

  门口挂着的贝壳风铃突然被推门的动静带响,发出了一阵儿叮当声。

  一道高大的黑影跨过门走了进来,那人挡住了门口斜射进来的大片阳光,反手把门给轻轻掩上了。

  布拉尔捏着镊子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抬起头,耳边听见沉稳的皮鞋声一步一步走到玻璃柜台前停下。

  那人穿伸出手,将一只怀表轻轻递进柜台的绒布垫上,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布拉尔头顶上方响起:“请先生帮忙修一修。”

  布拉尔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摘下眼眶上的放大镜搁在一边,他的视线顺着绒布垫上的怀表往旁边挪了挪。

  他先看见了男人搭在柜台边缘的那只右手,手背与虎口处布满纵横交错的烧伤旧疤,几道疤痕凸起在皮肤表面,看起来狰狞可怖,也不知道对方遭遇了怎样可怕的不幸。

  布拉尔的目光往左移动,那个男人左手无名指与小指根部摘掉了那枚从不离身的鸢尾花黑金图腾戒,但皮肤上留下了一圈发白的痕迹。

  布拉尔静了静,他拿起那只怀表看了看后用薄刃撬开了怀表后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脱钩的游丝,拿起镊子探入机芯,三两下把脱落的游丝重新挂上,然后啪的一声合上后盖,把怀表放回绒布垫上,公事公办地报出了一个修表价钱:

  “游丝脱钩,直接带走不收钱,如果是要留铺子里校时的话,工钱一共三个银币。”

  艾蒙德垂眼看着柜台后头近在咫尺的布拉尔,闻着空气里熟悉的淡淡皂角混着钟表油的气味,眼神眷恋又痴迷,视线几乎一刻也不可能偏离。

  艾蒙德从大衣内袋里摸出几枚银元来,轻轻放在玻璃柜台上。

  他看着布拉尔停在绒布边的指尖,哑着嗓子开了口:“谢谢,隔天来取。”

  艾蒙德说完这句话,在柜台前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再也找不到待在这里的借口,才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风铃跟着人走过的动静响了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玻璃柜台上,那几枚银元的旁边放着那只怀表。

  而在柜台底下的阴影里,布拉尔捏着镊子的指尖不自觉的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