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骨穴故人相见,白玉塔初纳灵体
沈砚疏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平和:“你已出师归族许久,不必再喊我师尊了。”
完颜姬直起身子的动作顿住,眉眼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她低叹一声:“几百年不见,终究是生疏了。”
她抬眸望着眼前人。数百载光阴流转,他依旧是记忆里那副不染尘埃的模样。当年她在长月巅习剑时,曾一腔炽热的倾慕之心如何都藏不住,以为离开沧澜山,握住俗世权柄与漫长岁月后,早就将那点妄念放下了。可如今再见,心口那处空落的地方依旧泛起细密的酸楚。
完颜姬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在袖中收拢,再开口时已换了称谓:“尊上远道而来,请随我入内一观。”
两人穿过交错的肋骨拱门,走入兽骨颅腔深处。
巨大的骨槽内铺着一层干枯藤蔓,一团半透明的浅灰灵体正蜷缩在角落里。
这便是去年降生于此的绾妖。
骸骨深处的暗处传来微小的摩擦声响。
沈砚疏循声停步。
骨缝凹槽内蜷着一团半透明的浅灰灵体,连实体皮囊都未曾聚齐。听闻脚步踏碎枯叶的动静,它头顶细尖的耳廓倏地竖起,爪子把吃剩的半颗野果往怀里收拢,身子缩入石缝阴影,眼眸清澈又带些畏缩。
完颜姬在侧前方驻足,看着那团灵体低声开口:“它这副无形无相的模样,从去年六月落地便一直维持至今。”
沈砚疏视线扫过地上的碎果核:“已有一年,它连形魄都未稳固?”
“别说稳固形魄,它连实体都没修出来。”完颜姬自嘲般牵起唇角,“魔穴周边布满我的暗桩,足足盯了十二个月。骨床底下那道催化聚阴阵确实是有人刻意布置的,可这只绾妖降世至今,不见有人来接应。”
沈砚疏向前迈出半步。
察觉到生人靠近,灵体本能地往后缩去,怀里那枚尚未成熟的酸涩山果滑落下来,顺着骨阶滚到沈砚疏白靴旁。
灵体急得探出爪子想捡,又畏惧沈砚疏身上的剑意,只得眼巴巴望着那枚果子。
沈砚疏垂眸扫过果子上的齿痕:“它没有吞噬过恶念。”
“我原先也以为它生来便会引诱过路修士,挑动凡人心魔。”完颜姬低叹一口气,“可这一载光景,它半步都不曾迈出过荒谷。平日渴了便饮岩壁滴落的水珠,饿了就在附近骨堆里寻些野果充饥,没伤过一人,更谈不上引得各宗自相残杀。”
她侧过身,直视沈砚疏的侧颜:“尊上久历四海,自然明白正道的规矩。绾妖天生以人世欲念恶果为食,专精攻心杀伐之道。只要外头宗门知晓此物降世,断然不会管它当下是善是恶,必定要除之而后快。可它眼下未造任何杀孽,若是只因血脉便将其打散神魂,有违道法常理。我拿捏不准分寸,这才传讯请尊上裁决。”
沈砚疏静立在旁,尚未表态。
完颜姬从那只瑟缩的灵体上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向身侧的白衣人::
“依我看,不妨换个折中的法子。雀枭国内每年刑狱里押着的死囚不在少数,尽是些十恶不赦之徒。与其推去市曹一刀斩了,不如由国师府出面建一座特殊的暗牢,将这些死囚送入其中,任由绾妖剥离吞食他们身上的恶业与执念。一来解了这小东西维系灵体的燃眉之急,二来也能守株待兔,暗中排查究竟是谁在引它入世。”
沈砚疏静静端详着眼前的女子。 那时在山上,她虽然少言寡语,做事拘谨,可做完功课转过身去,也会蹲在雪地里给未开灵智的小雀喂食,眼底总有几分藏不住的少年稚气。
如今数百年光阴过去,九旒金冠压在发间,她周身已瞧不出半点当年的青涩痕迹。权衡利弊、物尽其用,算盘打得严丝合缝,连一只未成气候的幼妖都能顺理成章地拿来当筹码。
人到底是在红尘浊世里扎得太深了。
“仙门处决罪人,向来杀生不虐生。”沈砚疏收回目光,听不出喜怒,“此物眼下心智尚幼,何须引它沾染怨煞。”
完颜姬并未躲闪他的目光,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尊上心善,可世间生灵各有其道。它既是绾妖,就注定要靠着吞吐人世的杂念恶果才能维系灵脉、活命修行。若是强求它如草木般食风饮露,由着它在这阴冷骨穴里耗尽本源消散,那与拔剑杀它,又有何分别?”
穿堂而过的冷风掠过骨壑,带起地缝里的枯叶碎屑,打着旋儿擦过两人的衣摆,只余下一片空茫的沙沙声。
沈砚疏看着她眼底的执拗,结合骨巢下方那几道带有西南秘术痕迹的聚阴阵纹,忽然开口:
“绾妖就是你让它出现于世的吧。”
空气瞬间凝固。
完颜姬唇角的弧度僵在脸上,当即收住了话音,立在原地缄口不言。
沈砚疏看着她的反应,眸色微沉:“你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讲话,这么多年这个习惯还没改吗?”
听到这句熟悉的训诫,完颜姬怔了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本来还在想如何跟尊上解释呢,想想还是算了。”完颜姬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与苦涩,“反正,师尊你不会信我的。抱歉了,我不会再唤你师尊了。只是这事雀枭国单方面去做是行不通的,终归还是需要沧澜山出面做一个见证。”
沈砚疏并未在她的前尘旧怨上多做纠缠。
无论完颜姬出于何种目的催生了这只绾妖,眼下此物既已存世,又尚未造下杀孽,便不能任由其失控,更不能按完颜姬那般毫无底线地折磨活人去喂养。
沈砚疏抬起右手,掌心白光微闪,一座仅有一尺来高、通体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九层小塔浮现而出。
塔身流转着清润纯净的道门符文灵光,内里空置澄澈,自炼成以来还从未装过任何妖物。
沈砚疏指尖轻推,白玉锁妖塔悬空飞至骨巢上方,洒下一道柔和的白色光幕。
原本缩在角落里的瘦小绾妖好奇地抱紧怀里的半颗野果,顺着光幕飘进了塔身第一层。
塔内纯净温暖,瘦小的灵体落入塔底,原本紧绷的身躯顺着灵流舒展开来。它化成只有茶盏大小的一小团,在干燥温润的玉阶角落蜷缩坐好。
白玉塔清光敛尽,化作寸许大小落入沈砚疏掌心,没入广袖之中。
沈砚疏收拢手指,抬眼看向完颜姬:“建狱一事,沧澜山可出面作保。但死囚只准抽取残存恶念,不可过分折辱戏弄。在此之前,它暂且居于这尊白玉塔内,待规矩章程递上再议。”
话音落定,他并未再多留片刻,袍袖微振,身形已化作一道极寒霜芒破空而去,转瞬便斩开荒谷上空的层层浊雾,消失在苍茫天际。
谷底重归阴冷与死寂,只剩腐骨间穿堂而过的呜咽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