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质子(颂禾篇)
凡间永熙二十年,永熙帝薨逝,举国发丧。
萧瑟秋风起,卷起满地纸钱。白幡高扬,随风飒飒作响。
所有人都陷在这场巨大的悲痛中,百姓甚至自发在民间发起游行,为这位带来几十年盛世的皇帝送上最后一程。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内,一场政变即将开启。
各地藩王对至高位虎视眈眈,连夜召集人马进京,带着必胜的决心,永熙帝之子们的各派势力,也纷纷聚在一起,准备一战。
古往今来,胜者为王。
没人能拒绝权力,没人不在梦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坐上皇位,体验万人朝拜的感觉。
本该稳坐高位的太子,被迫穿上战甲,与昔日亲友手足为敌。
这场政变要流多少血还是未知。
然比内忧更快抵达的是外患。
就在永熙帝头七这日,屡战屡败的南腾国趁机向永昌国发起战事,因着大部分人马被各地藩王秘密带走,边城连连失守。
他们再想赶回去也来不及,路程遥远不说,人马分散,虽说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卫,但想对抗南腾压阵的大军,犹如蚍蜉撼树。
谁又能想到,这个小国竟在此时攻打永昌,而且来势凶猛,看上去已筹备多年。
让这群藩王眼睁睁看着昔日自己驻守的地方成为别人的国土,他们自是不甘心。
但眼下只剩一计,便是集结所有势力,一致对外。
此言一出,无人持反对意见。
比起残杀手足坐上龙椅,还是保住国家更为重要。
只可惜,他们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战力。
首战告败,将士折损大半,这对永昌来说是不小的损失。
安稳多年,永昌国军队不像从前那般善战。永熙帝大力推崇科举,设立不少文官,朝中重文轻武,故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能将。
反观南腾,多年来面上虽对永昌敬畏有加,私底下却是无时无刻不在复盘战事屡屡失败的原因,力求找到突破口,一雪前耻。
万般纠结之下,太子只能下令从民间征兵。只要是男子,就得上战场,他只能用人海战术。
这一举在下面引起不小的轰动,许多百姓家里只有一个男丁,带走他,便是带走家里唯一生机。
大战当前,太子等人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让此事进行下去。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炮火纷飞,刀光剑影,永昌境内到处断壁残垣,往日繁华不复存在,空余凄惨的哭声与离别。
占领城镇后,南腾将士并未善待城中百姓,他们搜刮抢掠,无恶不作,百姓们苦不堪言。
他们或是流离失所,或是暴尸荒野,城内外随处可见的尸体,已预示这场战事的结局。
最终,南腾国报仇雪恨,在位的君主内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没有急着将永昌国吞并,而是和多年前的永昌一样,让这个国家反过来做他们的附属国,年年都要上南腾国朝贡。
虽屈辱,但不得不应。
太子早在第二场战事中因伤重不治身亡,永昌国如今由永熙帝之弟,靖王代为管控。
为表忠心,靖王将自己膝下一子作为质子送往南腾国,为期三年。
这场持续了不到一年的战争,终于收尾。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除了被送走的那位质子,萧景寒。
他便是来历情劫的颂禾。
离开时,他掀开轿帘一角,望向身后逐渐变小的皇城,眼底满是讥讽。
一个从未被承认身份的奴婢之子,今时今日,却一跃成为永昌国新帝最宠爱的皇子,何等讽刺。
他名义上的父亲,还让对方好好照拂自己。
一个战败国送来的质子,下场只会比被俘虏的将士们惨上千倍百倍,谁会把他当回事?
即便他不幸死在南腾国,他们也有无数个理由搪塞过去。
总之,他的命,从这一刻开始就由不得他做主。
放下轿帘,萧景寒敛去眼底锋芒。他摩挲着手里的杯子,脸色逐渐平静下来,似是接受了这一结局。
初到南腾国,他分得一隅之地,冷宫旁边的小院子。
由于靠近冷宫,院子常年没人打扫,蜘蛛网都结了不下五层,灰尘很大。院中野草疯长,木门岌岌可危,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下马威吗?
萧景寒唇角微勾,他在靖王府住的是马圈,环境比这里恶劣的多,要忍受那些马奴的刁难不说,夜里想入睡都难,鼻息间永远充斥着马尿味,身上也是散不去的下等人气质。
这里除了破旧些,哪哪都不错。
他本就没被人伺候过,而今一个人住,也是无甚好怕的。
半天的功夫,他就将住处打扫好。与此同时,刁难他的人也出现在门口。
是南腾国的太子和他一母同胎的皇妹。
二人年纪相仿,皆是十二三岁的模样,穿得一身金缕衣,头戴玉饰,气质尤为出众。
“你就是那个被送来的质子?”太子趾高气昂的看着他,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萧景寒没应声,想听听他的下文。
太子是个坏脾气的主,见他不说话还一直盯着自己看,连恭维的态度都没有,气得上前踹了他一脚:“本太子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
萧景寒被踢个正着,加之旧疾未愈,径直倒地。
但他清俊的面容上没出现一丝不悦,仍然是那副淡淡的神色。
“是。”他道。
嘉宁公主扫视了眼他的住处,掩了掩口鼻,一脸嫌弃:“你这质子好生无趣,好歹是永昌皇子,分你这样的地方也能住下?”
萧景寒抬眸,神色淡淡:“得陛下垂怜,能有一隅住处,景寒感激不尽。”
嘉宁语塞,没成想对方不按常理出牌。
她本意是想用言语刺激他一番,好看看他会不会暴起。
毕竟是一国皇子,再不受宠应当也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如今到了这里,只有粗茶淡饭伺候,住的也是简陋至极的破屋,更别提有人会伺候他的起居。
他只能自食其力。
若换做是她,早大发雷霆了。
她和太子哥哥之所以过来,也是父皇的授意,目的是给这个质子点颜色瞧,让他知道南腾国皇室无好惹之辈。
待到日后他即使侥幸能回国,也不敢再对南腾国发兵。
永昌国战败,送来的皇子好听点叫质子,难听点就是皇室俘虏。
面对俘虏,古往今来可从未有过善待一说。
她正想再换个措辞,势必要找到萧景寒弱点。一旁的太子却是等不及,伸手将她推开,嚷嚷道:“你同他废什么话,永昌国那老皇帝既将他送来,就没想过他能回去。”
“当质子就要有当质子的样子,来,给本太子学几声狗叫。”
这是何等的屈辱。
嘉宁只是跋扈,并非实打实的恶人。听到自己皇兄这么说,未免觉得不太妥当。
太子觉得她太妇人之仁。
“嘉宁,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场仗若是我们败了,被送过去的你和我,会得到善待吗?”太子语重心长,“来吧嘉宁,我们来之前不是说好的。”
轻轻挥手,身后的太监送来一根鞭子。
他递给嘉宁,嘉宁还在犹豫。
这个质子如此瘦削,她几鞭子下去会不会当场毙命?
可他是质子,她对他这般担忧作甚?
质子就是要被狠狠抽打。
思索再三,她还是接过了鞭子。
哥哥说的没错,倘若是他们二人被送往永昌为质,下场只会比眼前人差上千倍百倍。
早年父王说过,永昌国人心险恶,皇室个个都不是善茬,连自己手足都能杀得。
好在这一仗是他们赢了。
压下心头最后一丝善意,嘉宁挥动手里的鞭子。
“啪”的一声,重重抽在萧景寒的后背,她厉声道:“皇兄让你学狗叫,你没听到吗?”
鞭子上的倒刺狠狠剜进他的皮肉又离开,他的后背火辣辣的疼。
血染红他的衣衫,他硬是一声不吭。
示弱的惨叫只会让施暴者变本加厉。
萧景寒顺势跪下,听从二人的命令,叫了声:“汪。”
这一叫,极大的取悦了太子。
他点点头,心情舒畅:“你瞧嘉宁,果然和父王说的那样,他啊,人尽可欺!”
嘉宁娇笑着,以往她的鞭子只会抽在猎物身上,还是第一次抽在人的身上。
这种感觉,有点上瘾。
接着她又给了萧景寒几鞭子,太子在一旁拍手叫好:“好嘉宁,抽的好!敌国的皇子又如何,还不是跟狗一样趴在我们脚下。”
“待到来日,本太子定要你那父皇也匍匐在地,给本太子当马骑!”
这场凌迟般的惩戒直到夜幕降临才结束,萧景寒身上没一块好肉,血淋淋的身体趴在地上,头发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只剩出的气。
嘉宁公主满意的将鞭子扔到一边,宫女拿着帕子上来帮她擦手。
“皇兄,我有些乏了,明日再来罢。”
太子也是一脸尽兴。
点点头,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萧景寒,和嘉宁带着宫人浩浩荡荡的离去。
没有二人的命令,宫人们也不敢贸然给萧景寒叫太医。
破落的院子,又剩下他一个人。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血从额头淌进眼睛,嘴里铁锈味浓得发甜,身下也是一滩滩血迹。
整片背像被剥了皮,眼下和血衣黏在一处,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景寒动了动手指,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原来今日就是他的死期。早知如此,他就不收拾这屋子了,又住不进去。
死到临头,他心头一片释然。
死了也好,死了就再也不用遭受这么多苦难。
就在他闭眼等死之际,一道脚步声由近及远的传来,而后是一声极力压制住的惊呼:“你怎么样?你还好吗?你坚持住,我这就帮你叫太医!”
是个女子的声音,还带着稚气。
萧景寒想睁眼瞧清楚是谁,可刚一闭上,就彻底失去意识。
他想,他不太好,他应当是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