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拒绝售后
墨安记得的东西并不能告诉他们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出事之前墨家没有半点异常,厨房在准备宴席,墨父心情很好,胡家来时两边也亲近得很。真正不对劲的是宴席之后,墨安的母亲突然出了事,还把孩子藏起来,让他出去以后报官。
至于那阵烟从哪儿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墨安全都没看见。
殷长寂朝荒地外看了一眼:“该走了。”
姜秋也想起了先前离开的七雷山众人。那群人本来就说过还会回来,要是正好撞上他们两个还蹲在胡府废墟里,翠花和二狗估计就得去七雷山接受审查了。
“走走走。”姜秋立刻跟上,“赶紧走,我今天不想再当人媳妇了。”
两人离开没多久,七雷山的人果然重新回了胡府。他们这次带来的人比先前更多。昨夜这座宅院怨气冲天,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冷沉重的气息,如今整片荒地却干净得近乎诡异,别说怨魂,连墙砖瓦砾上残留的阴秽之气都没剩下多少。
几人分散开来检查废墟,其中一名弟子搬开半截断墙时,忽然从灰浆里抠出了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起初谁都没在意,只当是砌墙时混进去的碎石,可那人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他叫来旁边的人,又顺着断裂的墙面敲掉一大片灰浆,里面很快又露出了几块颜色相近的碎片。
有大有小,边缘都已经磨损得厉害,其中一块却还保留着明显的弧度。
“这是……骨头?”
这一声把附近的人全引了过来,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胡府废墟被越翻越开,众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骨头根本不只藏在一面墙里,旧墙、墙基、砖缝、铺地的灰浆,甚至一些已经被后来修建的屋舍包进去的老墙里,都能找到细碎的骨片。有些还能辨出形状,有些早已经被磨成极细的白灰,与泥沙石灰混在一起,若不是宅院如今被整个掀开,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们越翻,数量越多。更麻烦的是,这些骨头明显不是同一时候留下的。有些已经埋在墙里不知多少年,颜色发暗,几乎与灰浆长在了一起;有些却新得多,甚至就藏在后来增修的墙体和地面下面。
有人粗略估了一遍,最后连自己都不敢确定,“这得多少人?”
没人立刻回答,单凭那些还能辨认的碎骨,已经没法对应出完整的人数,更别提大量早就磨碎的骨粉。可即便只按现有的数量去估,也绝不是什么三五具尸体能够留下的东西。
领头的人沉着脸看了很久:“怕是近百。”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明白,这座宅子为什么能生出那么重的怨气,又为什么能在三个月前突然彻底失控。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鬼宅,这整座宅院,本身就是一座巨大骇人的坟。
姜秋这会儿已经坐在十几里外的一家饭馆里,从早上折腾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先前为了骗七雷山的人还差点把胃都呕出来。刚进城闻到街边飘出来的肉香,他肚子便先叫了一声,于是也没心思挑地方,随便找了家看起来人不少的饭馆便钻了进去。
一坐下他就点了四个菜,殷长寂坐在对面,看着他又添了一碗饭:“你倒是吃得下。”
姜秋夹了块肉,“饿死的鬼刚看完,难道我还跟着饿一顿?”说完以后,他自己又觉得这话听着有点缺德,默默把肉塞进了嘴里。“墨安能吃点吗?“
“鬼,不能吃。“
等吃了大半碗饭,胃里终于舒服一点,他又忍不住往殷长寂身上看。第一次殷长寂没理,第二次也没理,等到第三次,茶杯终于被放回桌上。
“再看,本座把它扔出来。”
“我就确认一下还在不在。”
“看得见?”
“看不见。”
“那你确认出了什么?”
姜秋确实什么也没确认出来,只能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墨安能在你那里待多久?”
“暂时死不了。”
“以后呢?”
“还是会散。”
“那你救这一趟图什么?”
殷长寂抬眼看他:“方才求本座救它的是谁?现在嫌救得不够的也是你。”
“救都救了,总不能救一半吧?”姜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这老登还真不是故意气他。在殷长寂看来,墨安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胡府也已经拆完了,昨夜那些东西更是他顺手处理的,现在能因为姜秋一句话把墨安暂时保下来,已经算管得够多了。
殷长寂慢悠悠喝了口茶:“你自己的事尚且一团乱,还有空替几十年前的死人查案?”
“我也没说不查自己的,这不是顺便吗……。”
“先前的东西查清了?”
“没有。”
“你这副身体查清了?”
“……也没有。”
“那紫晶呢?”
姜秋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这个也没有。”
殷长寂看着他:“所以你很闲?”
姜秋被他连问几句,气势顿时矮了一截,可一想到墨安最后靠在柴堆旁边喊娘的可怜样子,又觉得不能这么算。“那也不能因为我自己的事没弄明白,就眼睁睁看它没了吧?”
“今日一只鬼,明日再捡条狗,后日又准备往身边带什么?”
姜秋本来还想反驳,听到狗反而一顿:“狗我还真捡过。”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姜秋夹了块肉,“以前路边碰见过一条让人扔了的小狗,腿还是瘸的,我看见了总不能让它在那儿等死。还有吃不上饭的人,我手里正好有多的,给一口就给一口,又不费什么事。”
他没说那些事发生在哪里,殷长寂也没追问,只道:“你倒是什么都管。”
“顺手的事。”
“今日顺手,明日也顺手,迟早有你管不了的时候。”
姜秋低头扒了口饭:“管不了就跑呗。”
“看来还没蠢到无可救药。”
“废话,我帮人又不是准备把自己命搭进去。”
他说完已经伸筷子去夹另一盘菜,压根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值得继续说的。殷长寂也没有接,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端起茶。
姜秋吃着吃着,又觉得这人实在冷血得有点过分:“你小时候肯定没这么惨,你不知道同情人家。十二岁关在柴房里活活饿死,喊娘喊到最后都没力气了,你自己没看见?”
殷长寂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送到了嘴边:“看见了。”
“你再惨还能惨成什么样,能活活饿死?”
“不能。”
“那不就得了,“他低头又扒了两口饭,“你看你现在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满地拆房子,小时候估计也皮实得很,人家跟你能一样吗?”
殷长寂没再接话,姜秋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想了想:“反正这事我得查一下。”
“随你。”
“你不去?”
“不去。”
“行。“姜秋擦了擦嘴,“我自己去。”
既然墨安最后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就是报官,那便先从官府查起。虽说找修仙的肯定会解决得更快,但修士那边他暂时不想碰,七雷山刚见过他们,栖云宗又还在找他,真跑哪个仙门里问几十年前的旧事,没准事情没查出来,先把自己送回栖云宗了。
普通人的官府反而方便,几十年前的户籍、宅契、商户名册能不能剩下另说,至少三个月前胡府出事以后,官府肯定来过。
出了饭馆,姜秋随手找人问了路,得知官府就在主街尽头,转身便往那边走。
殷长寂果然没跟,姜秋走出半条街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除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什么也没有。他冲那边翻了个白眼,自己继续往前走。
城不算大,官府很好找。姜秋还没走到门口,先看见外面围了一群人,两个差役正从里面押出一个穿灰道袍的老头。老头头发已经花白,精神倒好得很,两只脚死死蹬着地,被人往外拖还能扯着嗓子喊冤。
“贫道看的是天机,天机哪有次次都准的!李员外家的猪生不出崽,与贫道有什么关系?”
差役气得脸都黑了:“你收人家一百两银子,说那猪一胎能生十只,人家牵去给兽医一看,是头公的!”周围顿时笑翻了一片。
老头还在挣扎:“阴阳相生,公母岂能只看表象!”
姜秋本来满脑子都是墨家的事,听到这里也没忍住笑了一声。旁边一个卖竹筐的老人笑得直摇头,说这老东西年轻时就在附近给人算命看宅子,后来骗得太多跑去外地,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十年,老了又回来骗人。
老骗子耳朵倒尖,立刻转过头:“什么叫骗?贫道当年替人改宅转运,灵验的多了!”
“灵验个屁。”卖竹筐的老人显然跟他杠上了,“我爹以前还见过你往胡家跑呢,你不会连胡家后来发达都算成自己的功劳吧?”
姜秋脸上的笑顿时停了。
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