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段回忆
墨安眼眶里的黑烟还在往外冒,它大概自己也觉得丢脸,脑袋早已经扭到了另一边,死活不肯再看姜秋,可哭着哭着,那点本就残缺的魂体却越来越淡。最开始只是右腿和肩膀上的几道魂痕有些透明,没过多久,连手指都开始一点点散开,化成灰黑色的烟,被风一吹便没了。
姜秋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墨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刚刚攥起来,指尖便又散掉一截,他才猛地站起身。“老登,它怎么回事?”
殷长寂就在后面站着,只看了一眼:“要散了。”
“我看出来了。”姜秋赶紧回头,等了一下见他没有动,顿时急了:“那你救一下啊。”
殷长寂却没什么反应:“为何?”
“什么为何?”姜秋愣了一下,指着墨安,“它马上都没了。”
“救了也没用。”
殷长寂确实没有出手的理由,墨安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昨夜还是胡府里扑上来攻击他们的怨魂之一,方才又连续两次想往姜秋身体里钻。若不是它恰好还剩一点神智,殷长寂大概早就顺手捏散了,更不可能为了这么一道残魂耗费自己的神识。
可姜秋眼睁睁看着墨安的半条胳膊又淡了一层,实在没办法跟他站在这里讲什么道理。“算我求你行不行?”他伸手抓住殷长寂的袖子,“先救一下,别让它散了。”
殷长寂低头看向他,姜秋平时不是老登就是王八蛋,被拎着飞都能一路骂,很少有这么正经求人的时候。这会儿是真的急了,抓着他袖子的手一直没松,见他还不动,又往前拽了一下。
“它才十二岁,死的时候已经够倒霉了,现在好不容易能说话,连自己家到底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你要是真有办法,就帮它一次,以后怎么办咱们再想,至少别让它现在散了。”
墨安显然也听见了,站在废墟里没再乱动。它已经淡得厉害,脸上那点凶相都看不清了,只剩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望着这边。
殷长寂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手:“只能暂时保住。”
姜秋立刻点头:“暂时也行。”
“日后散了,别再来烦本座。”
“日后再说,你先救。”
殷长寂大概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懒得再与他争,掌心朝墨安的方向一抬。墨安本来还老老实实站着,一看是他出手,刚才那点可怜相顿时没了,转身就想往碎砖后面钻。
姜秋看得眼皮一跳,都快魂飞魄散了,逃命倒是挺快。可惜也没快过殷长寂。它刚跑出去两步,便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拎住,整道魂倒着飞了回来。
“不要!”
“别不要了!”姜秋赶紧劝它,“他救你呢,你再跑真没了!”
墨安显然对这个昨晚把自己家拆了的人没什么信任,两只胳膊还在空中乱抓。殷长寂也没给它考虑的机会,手掌往下一压,那道灰黑色的小影子便骤然散成一缕烟,没入他掌中。
姜秋还抓着他的袖子,盯着他手心看了半天:“没了?”
“收进识海了。”
“在你脑子里?”姜秋立刻松开他的袖子:“我就确认一下。”他绕到殷长寂另一边又看了看,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过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它在里面不会被你弄死吧?”
“你若继续问,兴许会。”
姜秋总算松了口气,可刚放下心没多久,又想起方才墨安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
十二岁的孩子本来就记不住多少东西,死了这么多年,魂还残成这样,问一句要想半天,说出来的也都是一段一段的。它只知道自己家出了事,知道母亲让它藏起来,出去以后要报官,可那天晚上究竟出了什么事,它自己都不知道。
姜秋忍不住又看向殷长寂:“你把它收进去以后,能看见它以前记得的东西吗?”
“能。”
“那给我看看。”
“不能。”
“给我看!”
“……”
姜秋喊得越来越大声,他不想让姜秋再开口烦他,抬起两根手指在面前轻轻一划,一层薄薄的光幕随之铺开。最开始只有一片晃动的灰白,没过多久,模糊的颜色和人影便从里面慢慢显了出来。
“还能这么放?”姜秋盯着那块悬在半空的光幕看了两眼,越看越眼熟,“这不就是投屏吗?”
殷长寂没听懂,也懒得问。
光幕里的画面已经清晰起来,最先出现的是一盘刚出锅的肉。一只小手鬼鬼祟祟地从旁边伸过去,还没碰到盘子,手背便被木勺轻轻敲了一下。画面随之往上一晃,一个年轻妇人正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勺,嘴上训着晚上还有宴席,现在吃饱了等会儿又不肯吃饭,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厨房里忙得很,灶上炖着汤,案板边有人切菜,还有两个下人在往外端已经做好的吃食。十二岁的墨安显然根本没把母亲的话听进去,等她转身去看锅,又飞快从盘子边捏走一块肉塞进嘴里,撒腿便跑。
妇人在后面叫他,他跑得更快,跨门槛时差点撞上端着酒坛的人,被人笑着骂了两句也没回头。
姜秋看着画面里脸颊还有点鼓鼓囔囔的肉、跑起来一蹦一跳的小孩,再想想方才蹲在废墟里那副瘦得只剩骨头的模样,心里实在抽的难受。
墨安已经跑进院子,蹲在树底下不知道折腾什么虫子。远处几个大人在说话,他压根没认真听,直到自己父亲的声音稍微高了一点,才顺着声音抬了下头。
“胡兄他们应该也快到了,等人来了再说,今日正好是件喜事。”
旁边的人笑着问究竟是什么喜事,墨父却没回答,只让人去看看酒温好了没有。
姜秋下意识往前凑了一点,结果墨安已经低头继续玩虫子去了。“哎哎哎?你这孩子倒是听完啊。”
后面的记忆越来越零碎,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院里挂起灯笼,胡家的人也陆续到了。墨安明显跟他们很熟,远远看见便跑过去叫人,年纪大的喊胡伯伯,年轻些的便喊哥哥,其中还有人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问他是不是又长高了。墨父亲自迎在前面,几个人一路说着话进去,彼此间没多少客套,怎么看都是来往多年的熟人聚在一起吃顿饭。
宴席开始以后,墨安更是什么都没注意。他坐了没多久便开始坐不住,大人们谈生意、说旧事,他一句也不爱听,吃了几口东西便趁母亲没注意偷偷溜下桌。姜秋本来还指望能从这段记忆里看出什么,结果接下来看到的全是院墙、花草,还有一条被墨安追得满院乱窜的狗。
等画面再次清晰起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墨安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后院,正坐在台阶上摆弄一根草,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刚抬起头,白天还在厨房里拿木勺敲他手背的妇人已经扶着墙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急,身体却明显不听使唤,一只手始终死死按着腹部,中间踉跄了两次,嘴角还有一小片颜色很深的污迹。墨安立刻站起来喊了声娘,妇人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应他,只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路往后院最偏的地方走。
画面随着脚步晃得厉害,只能看见不断后退的石板路和女人凌乱的裙摆。她的手越来越没力气,最后几乎是拖着墨安挪到一间柴房前,推门把他带了进去。
里面堆着不少杂物,角落里还有几个空粮袋。女人蹲下来,双手紧紧按着墨安的肩膀,她似乎说了很多话,可这段记忆已经残得太厉害,声音时断时续,只剩下“藏好”“不要出声”“后面的窗”,最后才勉强听清一句。
“能出去……就去报官。”
墨安明显被吓住了,还想跟着母亲出去,女人却已经把他推回柴堆后面,转身关上了门。
眼前顿时黑了,画面虽然没了,声音却还在。最开始外面很乱,隐约有人匆匆跑过,也有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后来又断断续续传来拖拽东西的动静。墨安一直缩在柴堆后面没敢出声,直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少,院子彻底安静下来,才小声叫了几次娘。
没人应他,之后的记忆断得更厉害,有时只能看见一双推门的手,有时是被柴火砸得簌簌掉灰的门板。墨安起初还会喊人,后来声音越来越哑,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又突然飘进很重的烟味,呛得他缩在墙角咳了很久,可柴房附近始终没有火光,那股烟来了一阵,后来又慢慢散了。
再往后,连白天黑夜都分不太清了。
屋顶下雨的时候会漏水,墨安便拿破碗去接。他把角落里的几个旧粮袋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开始还想从缝里找点掉下来的粮食,后来实在找不到,便舔了舔袋子里面残留的碎屑。
最后一段记忆里,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靠在柴堆旁边看着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像是还在等母亲回来。
“娘……”声音很轻。
光幕到这里便彻底散了,眼前重新变成一地碎砖烂瓦,姜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反而比刚才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