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岑笙就起来了。
她把该带的东西又清了一遍。短刀别在腰后,剪刀揣在袖中,银锁贴着心口。
薛兰儿揉着眼睛从西厢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肩上挎着个小包袱。
岑笙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
兰儿嘟囔了一句,又打了个哈欠。景诗诗站在廊下。她递过来一只布包,里头是几块干粮和一竹筒水。
岑笙接过来系在马鞍上。景诗诗又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着两行极细的字。
岑笙凑到晨光里看。上面绣的是“平安”和“早归”。
她把帕子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她对景诗诗点了点头。
诗诗也点头,退后一步。凌墨牵着两匹马等在门口。
岑笙扶着兰儿上了那匹温顺的小母马,自己上了另一匹。她不会骑,可这些日子跟着薛邈学了些。慢走还行,跑快了坐不住。
她攥紧缰绳,对凌墨说:“走吧。”
出玄州往南,路还是那条官道。来时漫天黄沙,如今两旁的碱草枯得更厉害了,风里带着霜。
岑笙和兰儿走得不快。兰儿在马背上颠着颠着就犯困,岑笙怕她摔下来,把她的缰绳拴在自己鞍头上牵着走。
过了黑风口那段路,道上渐渐有了人烟。牧人的帐篷多起来,偶尔能看见几辆牛车和赶着羊群的孩子。
兰儿醒了,指着远处一群羊说:“大嫂你看,那只羊在看你。”
岑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黑脸羊正愣愣地站在路边的土坎上,嘴里叼着根干草,望着她们。
岑笙笑了一下,说:“到下一个镇子歇脚,我给你买碗热汤面。”
兰儿说:“我不吃面。我要吃饼。”
岑笙说:“那就吃饼。”
兰儿说:“加芝麻的。”
岑笙说:“加芝麻的。”兰儿高兴了,拿脚踢了踢马肚子。
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到了傍晚,她们在一个叫阳和镇的地方歇脚。镇子不大,可客栈有两家,饭铺有三间。
岑笙选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她让兰儿先上楼,自己在楼下要了碗面。
面还没端上来,她坐在靠墙的位子上,把今天走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
按这个脚程,再有五天就能到清河村。比来时快。她正低头盘算着到了之后先做什么,余光瞥见客栈门口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没戴帽子,一头花白的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他进门时低着头,走得很慢,一条腿微微有些跛。
他走到柜台前,问掌柜的还有没有房。那声音又哑又低。
岑笙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她没抬头。她只是从碗沿上面看过去。那人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柜台上。他的手缺了两根指头。左手。
岑笙把面钱搁在桌上,站起来,往楼上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上了楼梯,拐过弯,她才加快脚步。
她推开兰儿的房门,兰儿正趴在床上翻包袱。
岑笙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兰儿,你听我说。楼下有个人,是冲我们来的。你现在把包袱收好,别出声。我下去跟他说几句话。你从后窗看见我出门,就去找客栈掌柜的,让他去镇上衙门报官。就说有海防旧部的余党。”
兰儿吓得脸都白了,可她没叫。她点了点头,手紧紧攥着包袱带子。
岑笙拍了拍她的肩,转身下了楼。
那人还在柜台前。掌柜的正给他登记。岑笙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她说:“冯家的人。”那人背脊一僵。他慢慢转过身来。那张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
和王克诚有三分像。和冯阔有七分像。他的左手缩在袖子里,可袖口遮不住那缺了两根指头的残掌。
他看着岑笙,嘴唇动了动。他说:“你是岑望山的女儿。”
岑笙没答他。她道:“你在清河村留了块木牌。上面刻了个冯字。”
那人沉默了一息。他道:“我姓冯。叫冯阔的弟弟,冯远。”
他抬起那只残缺的左手,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指根。
他道:“我哥在你们手里。我来换他。拿清河村的铺子换。你不亏。”
岑笙看着他。她说:“你哥杀过人。”
冯远道:“他没杀过。”
岑笙道:“他帮着杀过。他手里有十几条人命的账。”
冯远的脸抽了一下。
他说:“我不管那些。我只要我哥活着。”
岑笙说:“那你去玄州大牢找他。在这里拦我,没用。”
冯远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对着她。
客栈里几个客人吓得往两边躲。掌柜的躲到柜台底下。
岑笙没有退。她从腰后抽出那把薛邈给她打的短刀。
刀一出鞘,刃口在灯下亮得刺目。
她道:“你缺两根指头,我也缺一样东西。我缺了十八年的命。”
她往前走了一步。冯远愣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不退反进。
他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就在这时候,后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兰儿带着客栈掌柜和两个提着扁担的伙计冲了进来。
掌柜的在后头喊:“官差马上就到!”
冯远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岑笙的刀已经逼到了他喉咙前面。
她道:“把刀放下。”冯远看着她。
她的眼里没有怕。她眼里有火。他把刀慢慢搁在地上。岑笙用刀尖把那把短刀拨到自己脚边。她退后一步,拿脚尖把刀踢给了掌柜的。掌柜的手忙脚乱地接住。
外头响起了锣声。镇上的巡检带着几个兵丁跑了进来,把冯远按在了地上。
岑笙收了刀,退到墙边。她的腿在微微打颤。可她站着。
兰儿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眼泪直掉。
岑笙拍了拍她的头,说:“没事了。走,上去吃面。”
兰儿抹着眼泪说:“面都坨了。”
岑笙说:“那就再叫一碗。”
第二天继续赶路。岑笙把冯远交给了阳和镇的巡检,写了张条子让快马送去玄州镇守使衙门。
她带着兰儿上路时,天又阴了。
风比前几日更冷。兰儿裹着厚披风,缩在马背上,说:“大嫂,清河村还有多远。”
岑笙说:“快了。”
兰儿说:“那我们回去住哪儿。”
岑笙说:“住铺子。铺子后头有间小屋。我走的时候让文彬哥留着没动。”
兰儿哦了一声。走了一段路,她又问:“大嫂,你怕不怕。”
岑笙回头看她。小姑娘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亮的。
岑笙说:“怕。可怕也得走。你二叔在北边守着隘口,我在南边守着铺子。咱家两头都得有人。”
兰儿点了点头。她忽然挺直了腰板,拿脚跟磕了磕马肚子。
马小跑起来。岑笙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意。清河村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