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一角 (幕后鬼)

来自 厌骨生花·骨德咪·3,637 字

  第64章-冰山一角

  关恒语气放缓,“因为你还没弄清楚四年前的事。”

  “你现在看见这些,只会觉得我可怕,认为我一直在监视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沛晨,你有没有想过……四年前那场事故之后,是谁陪着你从医院里醒过来,在你每晚做噩梦的时候守着你。”

  “又是谁在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的时候,一遍遍告诉你,你什么都没做错。”

  丁沛晨不愿承认,可关恒说的这些并非全是谎言。他醒来之后的记忆支离破碎,许多事情只能依靠旁人的转述才能拼凑齐全。

  他确实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眠与惊惧,在最无助的时候依赖过关恒。

  也正因为有这些真实的碎片,关恒的谎言才有了可乘之机。

  不必凭空编造一段过去,只需要将真实与虚假掺混,再把其中最关键的部分悄悄替换。

  等丁沛晨察觉不对时,已经很难分辨,究竟是他人设陷,还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丁沛晨闭了闭眼,“所以你觉得你曾经对我的照顾,能让我把你现在做的这一切一笔勾销?”

  “没有这个意思。”关恒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我做这些……只是为了不让你再回到以前的状态。”

  关恒沉默片刻,回忆了起来,眼睫低垂,“那时候你每晚做噩梦,醒来后认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因为一点小动静就惊慌失措。”

  他依然温和,字句却逐渐沉了下去,“沛晨,你以为那样的日子很好过吗?我难道愿意看着你一次又一次把自己逼到崩溃的边缘?”

  丁沛晨闭了闭眼,“你陪过我,我承认。”

  “但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一切。”

  关恒眼里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情思,皱着眉头,愈发地哽咽,“如果我知道你正在走向深渊,而我恰好有能力把你拉回来。你会因为我没有征求意见,就认定我错了吗?”

  “那得看你究竟是想救我,还是想把我关起来。”

  关恒摇了摇头,“结果都是让你好好活着,有区别吗?我没有奢望你立刻接受——”

  他想要的,不过是丁沛晨留下来,依赖他。或者还有一层藏在欲望之下更隐秘又难以启齿的渴求——想让丁沛晨承认,他并非一无是处,并非从头到尾都不值得被爱。

  哪怕丁沛晨无法回应,也该承认来自他的真心。

  密室里骤然死寂延绵不绝,丁沛晨再一次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关恒听得懂丁沛晨在指责什么,却不肯承认,那些东西有资格成为指正他的罪名。

  丁沛晨咬牙,“关恒,你知道我最不能接受什么吗?”

  “我有权知道真相,你却替我决定,我该忘记什么,什么人值得相信,什么人必须远离。甚至让我觉得自己欠了你一辈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你凭什么。”

  关恒眼底闪过短暂的阴鸷,“怎么好意思问起的?”

  关恒不等丁沛晨疑惑,癫狂笑了几声,狠漠的视线直刺丁沛晨眼底,“因为你会选余崇。”

  “你只会选余崇。”

  “永远都是选他!”

  关恒语速飞快,仿佛这是不需要经过思量就得以知晓的事实。

  丁沛晨微微一怔。

  关恒一步步朝其靠近,近乎耳语的声调,却是愤懑的控诉,“丁沛晨,你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

  “其实你只是在寻找一个能心安理得回到他身边的理由。”

  丁沛晨咬紧牙关,“你给我闭嘴。”

  “我说错了吗?”关恒低笑一声,“你当然不愿意听这些。”

  “毕竟,只要余崇还活着——不,准确说,只要他还以鬼魂的方式留在你身边一天,你就永远不会真正看见我。”

  “沛晨……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你讨厌什么,什么时候会生气,难过。”

  “我甚至知道你在什么情况下会说谎,因为你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地避开别人的视线。可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你只记得余崇喜欢什么!”

  他死死盯着丁沛晨,言语滞涩哽咽,“那,那我呢?”

  “你的注意力都被他分散去了,我该怎么办?!”

  无法愈合的伤口曝于荒野,勾起陈年积压的嫉怨,关恒再也停不下来,不断地输出着,“你知道……我看着你和余崇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每次听见你提起他,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我为了让你多看我一眼,究竟做过多少你根本想不到的事情?”

  “我为了变成你愿意看见的样子,连自己原来的模样都舍弃了。可你连我什么时候换了一张脸都不关心。”

  丁沛晨怔在原地。

  尽管他早已猜到关恒整容与余崇有关,可亲耳听见对方承认,仍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

  “我以为只要有一张相似的脸,只要你习惯了我的陪伴,不再那么抗拒我……我就……”

  言尽于此,最为期盼的结果哽咽在喉,难以启齿。

  丁沛晨脸色愈发地阴沉,长叹一声,“所以你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区别只是一张脸。”

  “不。”关恒否决。

  “那你究竟把感情当成什么?”丁沛晨逼近关恒,眼眶泛红,声音却愈发清晰。直击要害,“你又委屈什么?”

  “你做这些——不就是想把他从我的人生里彻底抹掉,然后逼我接受一个替代品?”

  丁沛晨咬着牙,蓝瞳里映着坚毅瞪过去,一字一顿:“关恒,别做梦了。”

  空气一片凝滞。

  关恒脸上的血色一刹那褪尽了,眼底的惊余转为失落。

  下一刻,猛地上前抓住丁沛晨的手腕,掐揉无度。

  伤口被攥得生疼。丁沛晨劲力挣扎,关恒依旧牢牢不松手,将他往桌边拖去,掐着他的脖颈逼他面对摊开的日记。

  “那你就好好看看!”

  “看看你以前究竟有多喜欢他!看看你写过多少遍他的名字!又为了他做过多少蠢事!”

  关恒尖锐的嘶吼不断,“你凭什么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继续心安理得地去找他?”

  丁沛晨用力挣脱,“我没有把责任推给你!你倒是告诉我,四年前到底是谁把他约到河边的?”

  话音落下,两人的争执扭打戛然而止。

  关恒屏紧呼吸,抓住了丁沛晨的反应,“你——”

  “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不……”丁沛晨的额头直渗冷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关恒微微勾唇,随即垂下眼,理了理被丁沛晨碰乱的日记本,“沛晨。”

  “知道得太多——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丁沛晨警惕后撤半步,拧眉质问:“你什么意思。”

  走到丁沛晨面前停顿几秒,关恒转身几步往前走,拿取左桌上一只文件袋,“既然你已经看到这些,我也没必要再瞒着你。”

  关恒抽出几张旧报纸的复印件,扔砸到桌面。

  丁沛晨倾身瞥去,最上面的一张,标题格外醒目。

  ——学生失踪事件引发关注,校方回应调查正在进行。

  他的视线渐渐转向另一份材料。

  上面是关于学校论坛旧帖的整理记录,旁边附有几张网页截图。内容涉及师生之间不当的亲密关系,措辞暧昧,配图经过刻意挑选。

  丁沛晨的眉心一点点拧紧。

  “这些帖子……”

  “是我父亲安排的。”关恒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遮掩推诿。

  丁沛晨心口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寒意,眉头紧拧,“为什么。”

  对面的人语气平淡,闲谈八卦般没有丝毫负罪感,甚至哼笑一声,“楚如凡那时正在帮他表兄调查一些不该管的事情。我父亲不希望她继续插手,就得让她先自顾不暇。”

  丁沛晨攥紧了拳头,整条手臂接连发颤,“所以……你们就把她和那个学生的事情捅到论坛上?”

  关恒耸了耸肩,纠正道:“只是让所有人都看见而已。两者是有区别的。”

  丁沛晨眉头紧拧,深深吐出一口寒气。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把一个人的名誉、工作和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仅仅是为了让那个人停手闭嘴。

  就连楚如凡的崩溃和廖墨阳牵连都在他们的预见之内,只要结果符合需求,过程中导致的任何伤害都能忽略不计。

  扑面而来的荒谬感几乎要把丁沛晨击溃。

  关恒没有要停的意思,倚靠着桌沿,轻佻眉梢,“还有,你身边那位苏老师,查李骥的死因查了几年。”

  丁沛晨猛然抬头,关恒故意停顿片刻,“他知不知道李骥是替你舅还债,才被那帮人逼到跳楼的?”

  丁沛晨直屏呼吸,他知道李鸠赌瘾成性,却从不知晓李鸠还有高利贷的窟窿要填。

  “你以为他跳楼是因为被自己亲哥哥欺负?是,李鸠确实是个畜生。”关恒的拇指在他颧骨上慢慢摩挲。

  “但真正压死李骥的,是高利贷啊。李骥那时候不光要养你,还要替李鸠还高利贷。”

  “啧啧,你说……李鸠怎么不拿你父母留的遗产去填窟窿呢?”关恒明知故问,把手插回兜里,“因为那笔遗产大部分被李骥管着啊,何况,高利贷不成事实。只是李鸠喝了点酒。蠢得被人忽悠几下就签字盖章了。李骥那种人,怎么会认一笔莫名其妙的账?”

  丁沛晨抬手猛往关恒脸上甩一巴掌,手掌心连着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你知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关恒嘴角渗出一点血渍,抚上红肿的脸庞,“别激动,我还没说完。”

  他歪了歪头,笑得温温吞吞,“那笔债,是……”

  丁沛晨打断他,颤抖的指节直指关恒的鼻尖,“是你们关家,又是你们关家!”

  关恒不作否认,抬起指节将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真聪明。”

  “你看,沛晨。”

  “你身边这些人……李骥也好,楚如凡也好,苏恨山也好,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能查点什么出来。查到最后呢?李骥跳楼,楚如凡割腕,苏恨山到现在也没有一点眉目。”

  “就剩你一个人了,只剩你一个人了。”

  “你还要继续查吗?”

  丁沛晨回答不上来,只觉大脑嗡鸣一片,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狂躁的奔涌,直奔五脏肺腑。

  关恒也没打算要他的回答,只是缓缓走到一侧墙面,摸索着上面的隐藏开关。很快,丁沛晨又会回到他最期许的模样,懵懂,只对他展露无尽的依赖。譬如刚从溺亡中昏迷醒来时。

  而刚才的种种,只是为了让丁沛晨在恢复原样之前,对事实真相有大半的了解。那也不枉这记忆的失误狂窜了。

  关恒恢复一脸冷劲,按下藏在图钉边的按钮。

  一声轻响过后,房间角落里的旧式音响缓缓启动。

  “这间房子准备了很久。久到我甚至不知道……你最终会不会愿意主动住进来。”

  丁沛晨心头警铃大作。

  不知藏匿何处的喇叭,电流杂音流过,一道年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沛晨,别怕。”

  “我可以让你重新拥有不被琐事事情纠缠的生活。”

  “你不必再做噩梦,更不用再因为残缺的记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