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私密室(幕后鬼)

来自 厌骨生花·骨德咪·3,803 字

  第63章-隐私密室(幕后鬼)

  再醒来时,已是白日。

  丁沛晨浑身的骨节酸痛不堪,他猛地坐起来。

  手腕上的伤口被简单处理过,但他宁可伤口就那么敞着,至少身体不必再被别人擅自处置。

  身上的衣服也换了。床头放着一杯水,旁边还有一盒拆开的药。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昨夜的记忆刹那汹涌而至。争执、阵法、纷纷搅在一起。

  他下意识往身旁看,空荡荡的床铺边没有残余的鬼气。

  “余崇?”哑然喊了几声,依旧没有回应。

  他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扶着墙站稳,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冲出房间。

  客厅一片狼藉。墙壁上布满裂纹,几枚金属钉连根拔起,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符纸。

  丁沛晨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余崇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撑过昨晚。

  那死要面子、嘴硬得令人牙痒的东西,即使怨气消耗得所剩无几,也不肯在他面前露怯。

  可现在,连一点回应都没有。

  丁沛晨不喜欢这种失控感,更不喜欢自己会因为一只鬼的去向而心神不宁。

  他深呼一口气冷静下来,扫视一圈没找到手机。又去了厨房、卫生间、二楼的书房。一无所获。

  丁沛晨在二楼尽头的房门前停下。

  门板刷着与墙面相近的灰白色,若非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几乎会把它当成墙壁的一部分。

  丁沛晨伸手推了推,没有动静。

  低头见门边有道极细的划痕,似乎是某种工具反复刮擦留下的。他把铜片插进门缝用力一撬。

  咔。

  反复几下才有了动静。

  墙门开启。

  一股积年不散的潮气从门后缓缓漫出。还有某种陈旧香水留下的甜腻残香。

  气味混杂,沉滞不化。

  室内的陈设缓缓映入眼帘。

  丁沛晨站在门口,呼吸骤住。

  墙壁上贴满了密密匝匝的照片。

  最初他没辨认出照片究竟拍的是些什么。直到视线落在最中央的一张上。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宽大的校服,坐在操场边,低头拆糖果包装袋。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鼻梁上有一道尚未褪去的擦伤。

  丁沛晨记得那一天。

  他第一次在学校里和余崇打架,最后被罚站到放学。照片下面写着的年月日都没有差错。

  丁沛晨的视线向旁边移动。

  七岁,十岁,十三岁……

  丁沛晨小时候的,他上学时的,他刚到南城时的照片,一张接着一张。

  有些照片角度刁钻,能看见他在教室里低头睡觉。

  他深夜抱着玩偶蜷在床上的样子。

  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弯腰翻找干净衣服的照片。

  有些照片来自公开场合,有些拍摄于丁沛晨自认为无人知晓的私人空间。

  甚至有一张,他侧身蜷在床上,一只手搭在枕边,眉心留着浅浅的褶皱。昏黄的光将他毫无防备的神情清晰地留在镜头里。

  丁沛晨的脊背逐渐绷紧,他伸手揭下这张照片。

  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工整的小字:惊醒三次,第三次醒来后喊了余崇的名字。

  凌晨两点二十一分。情绪恢复,服药后再次入睡。

  那是丁沛晨溺水刚醒来不久的日子,医生说他受过刺激,部分记忆出现缺失,情绪也不太稳定。

  关恒那段时间一直守着他。说他每次做噩梦都会惊醒,要有人陪在身边才能重新睡着。

  关恒还说,河边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不必感到后怕。

  丁沛晨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迟迟没有吐出来。

  记录者不只知道他做过什么,还在观察他把感情交给谁,判断他的喜怒哀乐究竟因何而起。

  丁沛晨喉结滚动,缓缓转过身。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几只透明文件夹依次排列。

  一眼扫过去,包括医院记录,成绩材料,大学录取通知,租房合同,亲属关系。

  甚至还有丁沛晨几年前丢失的一张旧身份证复印件。

  有的透明文件夹里装着几只信封,里面放有丁沛晨曾经收到又随手丢弃的贺卡、过期车票,还有一枚失踪多年的钥匙。

  丁沛晨当时找钥匙找了一周,翻遍书包抽屉,最后只能认定自己不慎遗失。

  可如今这枚钥匙静静躺在关恒的收藏里。旁边还附着一张小纸条:

  【沛晨找了七天】

  【如果我当时告诉他,或许他会高兴】

  【可是他高兴的时候,总是会想到余崇】

  而他从始至终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丁沛晨猛地把纸条扔开,怒骂道:“疯子……”

  他转身想走,余光却忽然瞥见桌子最下方的一个笔记本。

  封皮边缘已经磨损,他曾经把它锁在抽屉里,后来也莫名丢失了。

  可日记本现在就在这里,被人保存得好好的。

  触及封面,丁沛晨产生了片刻迟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或许是怕日记里藏着自己不愿回忆的事情,怕那些曾经被他视为珍贵的文字,早已被他人翻阅揣摩。

  深吸一口气,丁沛晨还是缓缓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今天余崇又没来上课。关恒说他可能又在外面打工。烦死了。

  下一页。

  ——他骑车带我回去,我抓着他的腰,心跳得特别快。明明平时打架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偏偏坐在他后面,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是不是有病?

  耳根蓦地发烫,年少时幼稚笨拙的心事,莽撞又羞怯。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日记里的内容并不完整,有些地方被撕掉了,字迹被水浸得模糊不清。

  但每隔几页,就会出现关恒的名字。

  有些是他随手记下的一句话,有些是关恒告诉他的消息。

  还有几页,字迹明显比其他地方潦草:

  ——关恒说,余崇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余崇接近我是有目的的。警告我应该离余崇远一点。

  丁沛晨的指腹慢慢压过纸页,思绪冗乱。

  这些字句朴素又笨拙,却写满了少年时代的秘密,也写着他曾经不愿承认的心思。

  他曾经把这些情绪藏得严严实实,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肯透露。

  可现在私密的文字被摆在关恒的房间里,像被剥去遮掩任人检视的旧衣。

  冗杂纷繁的情绪汹涌而至,原来深夜回荡在他脑海里的画面并非梦境。

  丁沛晨心脏狂跳得难以平复,往里走了几步,扫见一整面墙上钉着的报纸剪影。

  余崇溺亡的旧闻,2013愚人节的河边事故。

  还有一张被裁去大半的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河边,侧脸虽然模糊,但丁沛晨认得出是余崇。

  照片旁边用红笔写着字母——DEATH

  而墙上不止这一处,甚至被裁掉人脸的照片旁边也有同样的字迹。

  DEATH。

  DEATH。

  DEATH。

  字迹潦草得近乎失控,红色的笔画相互重叠,收尾拖出一道道尖锐的划痕。

  已经不满足于刻下这个单词,非要用力到划破纸面,才能将无法宣泄的情绪释放出来。

  它们都是写给照片上的人,血淋淋的一遍又一遍。仿佛要那个活生生的人,最好别再出现。

  丁沛晨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呼吸闷窒。

  原来关恒最擅长的就是把人绕进一团乱麻,然后站在制高点俯视猎物间的互相猜忌,直到所有猎物都分不清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

  所有零散的细节在一瞬间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为什么关恒总能在他情绪失控前出现。每当他试图追问四年前的事,关恒就会温声打断。

  为什么脑海里一些记忆碎片刚浮出水面,便迅速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头痛、眩晕和难以言说的疲惫。

  丁沛晨曾经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

  可现在看来,问题或许从来不在他身上。

  丁沛晨的胸口起伏,太阳穴一阵阵发紧。从每件旧物照片里渗出来的寒意沿着他的血管寸寸蔓延。

  关恒真正害怕的或许从来不是他的憎恨,厌恶。

  而是怕丁沛晨想起四年前发生过什么,又为什么会忘记。被强行塞进脑海里的解释,究竟有多少经得起推敲。

  丁沛晨一旦想起以往,关恒精心维系的所有东西,就会在顷刻分崩离析。

  “找到什么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丁沛晨全身骤然绷紧,猛地偏头。

  关恒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神情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关切。

  仿佛眼前不是一间囚禁着另一个人全部隐私秘密的密室。

  “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呢。”关恒走进来,将水杯放在桌上,倘若不是他脸上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消退,几乎看不出昨晚才与人狠狠干过一架,“昨晚折腾得够呛,你的伤口又裂开了。”

  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刺得丁沛晨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余崇在哪里?”

  对方三秒未回。

  丁沛晨等不及,“我问你,余崇在哪里。”

  “这么着急做什么?”

  丁沛晨冷哼一声,“昨晚你们打了起来,然后今早他找不见了。你让我怎么不着急?”

  关恒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你倒是把他说得很无辜。”

  丁沛晨一怔。

  关恒摸了摸额角的伤,嘶了一声,“昨晚他把我按在墙上,差点掐断我的脖子。如果不是我反应快,现在躺在地上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所以他在哪里。”丁沛晨怒目而视。

  关恒沉默一瞬,意味深长盯着丁沛晨,语调不紧不慢,“如果我说,他再也不会来找你了呢?”

  丁沛晨心口一紧,“你什么意思?”

  关恒轻嗤,缓缓道:“昨晚弄成那样,你觉得他还能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你带走?”

  丁沛晨咬牙,“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我能把他怎么样?”关恒反问,“他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谁都拿他没办法吗?”

  “你亲眼看见他把我打成这样。现在他不见了,你就觉得是我害了他?”

  “那你告诉我他在哪里!”丁沛晨狂吼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害怕余崇出事,可关恒每多说一句,他心底不祥的预感便愈发沉重。

  关恒的视线缓缓挪向丁沛晨刚才碰的日记本上,忽视丁沛晨的问话,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不想让你看见这些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们烧了?”丁沛晨指着房内的陈设,眼底猩红阴郁,“你收集这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自己恶心?”

  关恒像是听了个无比荒唐的问题,耸了耸肩,“我只是替你把他们保存了下来。”

  “保存?”丁沛晨几乎被气笑,“你把我的病历、住址、日记全部整理好,连我什么时候哭过都要写下来。”

  “关恒,你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我的保姆,还是我的监护人?”

  关恒沉默片刻,摇头叹息,“我以为,你迟早会明白。”

  “明白……我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你。”

  荒谬的寒意从心口蔓延,关恒竟然真的这么认为。把侵入、窥探和占有当成了解。甚至将自己积攒多年的秘密与欲望当做交换丁沛晨感激的筹码。

  丁沛晨闭了闭眼,“你了解我?那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不等关恒回答,丁沛晨自顾自一吐为快,“我要把这屋里所有东西都烧了。照片、日记、那些破记录也一样不剩。然后报警把你做过的事情全部翻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关恒面色蓦然阴沉下来,“你不会——”

  丁沛晨不知道他哪来的笃定,反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