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山3

来自 虞清涟·愈草青青·2,76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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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悦在千钧山住下了。

  说"住"也不太对。

  松树底下多了一块石头。

  是她自己搬的。搬了半天,搬不动,最后容玺看了她一眼,抬手一拂,石头稳稳落在了松树旁边。

  "坐吧。"

  从此她有了个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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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钧山的日子,其实很无聊。

  没有集市,没有糖葫芦,没有风筝,连只鸟都没有。

  只有风。

  只有松。

  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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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不觉得无聊。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

  仙君会法术。

  好多好多法术。

  她坐在石头上,看他抬手引一道灵泉从天上落下来,看他弹指把枯叶化成蝴蝶,看他闭着眼就把整座山巅的灵草都梳理了一遍。

  她看直了眼。

  "教我。"

  他连眼皮都没抬。

  "你还不会走。"

  "那我学飞!"

  "你连灵力都没有。"

  "那你教我灵力!"

  他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下看得她心都提了起来。

  "……你很吵。"

  "那你教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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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教了。

  从最基础的开始。

  引气入体。

  听起来很简单。

  虞悦试了一天。

  灵力从她身边飘过来,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别人都能伸手接住,她伸手——

  灵力绕着她走了。

  她换个方向——

  灵力还是绕着她走了。

  她急得脸都红了。

  容玺坐在一旁,闭目打坐,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你到底是仙君还是石头?"她冲他喊,"你也不帮我!"

  "帮你就是害你。"他闭着眼说,"灵鲤化形本就根基不稳,灵力要靠你自己引,旁人灌进去,你的经脉撑不住。"

  "那你倒是说清楚怎么引嘛!"

  "静心。"

  "我已经很静了!"

  "你在喊。"

  "……"

  她闭上嘴,深吸一口气,重新盘腿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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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灵力还是绕着她走。

  第三天。

  还是绕着她走。

  第四天——

  她趴在石头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容玺路过,脚步顿了一下。

  "死了?"

  "没死。"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快了。"

  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灵鲤属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水不争,不抢,不绕。水只做一件事——"

  "什么?"

  "流。"

  她抬起头。

  "你不需要去'抓'灵力。你只需要……让自己变成水。让它流过来。"

  她眨了眨眼。

  "可是我不太会当水。"

  "……"他看了她一眼,"你是鱼。你应该比谁都懂水。"

  她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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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到了鳞莲池。

  想到了三百年。

  她趴在池底,水从身上流过,从鳍边滑过,从尾巴尖溜走。

  水从来没有绕着她走。

  是她一直在水里。

  她从来不需要去"接"水。

  她就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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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睁眼的时候,灵力自己来了。

  不是一条细流。

  是一片。

  温柔的、绵密的、无边无际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回到池底一样,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暖暖的。

  她睁开眼,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怎么回事。

  "仙君——我做到了!"

  容玺看着她。

  那一眼里,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笑意。

  浅到她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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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会引气之后,日子就不无聊了。

  她每天追着他问东问西。

  "这个是什么术?"

  "净心诀。"

  "那个呢?"

  "避火。"

  "那个那个那个——"

  "护身。"

  "有没有那种特别厉害的?一出手天地变色那种!"

  "有。"

  "教我教我教我!"

  "学完前面的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你都做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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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最让她头疼的不是法术。

  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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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能看见鬼。

  从化形那天起就能。

  在千钧山上还好,仙气纯净,没什么阴邪游魂。可每次她往山下面看,就能看到——

  那些透明的影子。

  在山间飘。在风里荡。有些蜷缩着,有些伸着手,像在找什么。

  她知道他们是人。

  死了之后,还留在世间的执念。

  她不怕他们。

  只是——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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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君,他们为什么不走?"

  容玺坐在石榻上,手里捏着一卷古书,头都没抬。

  "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命。"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如果一直放不下呢?"

  "就一直飘着。直到执念散尽,或者……魂飞魄散。"

  她不说话了。

  容玺放下书,看了她一眼。

  "你想学闭眼。"

  不是问句。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不怕他们。我只是……看到他们会难过。我怕我难过太多,影响修行。"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闭眼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但不被带走。"

  "有区别吗?"

  "有。"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一点温凉的仙泽沁入。

  "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

  "看。"

  她看到了。那些游魂,比之前更清晰。她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了。

  "你现在能看到他们。"他的声音在耳边,清清凉凉的,"但你不用替他们哭。你只需要看着。"

  "看着就好吗?"

  "看着就好。"

  "可是他们好可怜——"

  "虞悦。"

  他叫她的名字。

  她安静了。

  "你可以怜悯。但不要背负。"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风听的,"你是灵鲤,不是渡魂人。你能做的,只是活着。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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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又坐在石头旁边,看着山下的游魂。

  他们还在飘。

  她没有闭眼。

  她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你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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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几十年。

  她学法术,学闭眼,学控制灵力,学腾云——

  腾云她摔了七次。

  第八次终于飘起来了。

  飘了大概三丈高。

  "仙君你看!我飞起来了!"

  "三丈。"

  "三丈也是飞!"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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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千钧山没有四季,没有昼夜,只有清光漫漫,风来风去。

  她只知道——

  她的法术越来越好了。

  她可以腾云百丈了。

  她可以画出完整的护身符了。

  她可以在闭眼的状态下辨认出游魂的方位了。

  而那个坐在松树下的人——

  他开始会回答她的问题了。

  从一开始的"嗯"、"不是"、"闭嘴"。

  到后来偶尔会说一句完整的句子。

  比如——

  "今天练得不错。"

  她听完整个人呆住了。

  "仙君你刚才……是在夸我吗?"

  "没有。"

  "你夸了!你夸了!"

  "我说的是事实。"

  "那就是夸!"

  "……随你。"

  她笑得趴在石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旁边坐着,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但古书拿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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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有一天。

  他站在山巅,望着山下。

  她跑过去:"仙君,看什么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凡间出事了。"

  "什么事?"

  "一处山镇阴气暴涨,游魂成灾。地仙压不住了。"

  她想了想:"那要去帮忙吗?"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带你去。"

  她愣了一下。

  "我?"

  "你闭眼学会了吗?"

  "学……学了。"

  "灵体稳了吗?"

  "稳了。"

  "法术会了几成?"

  她心虚地伸出三根手指。

  他看了一眼那三根手指。

  "……够了。"

  她瞪大了眼:"真的?!"

  "去准备一下。明天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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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高兴了一整天。

  不是因为要去打仗。

  是因为——

  他要带她下山了。

  这是她住到千钧山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趴在石头上,晃着两条腿,笑得眉眼弯弯。

  "仙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淡。

  "你学得很快。"

  "……你今天第二次夸我了!"

  "闭嘴。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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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她躺在石头上看天。

  千钧山的天没有星星,只有漫漫清光。

  她想,如果凡间也有这样的天就好了。

  那些游魂在清光里飘来飘去。

  她没有闭眼。

  她只是看着。

  "一路顺风啊。"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他们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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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容玺带着她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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