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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镇。
容玺的仙靴落在青石板上的时候,连个响都没有。
虞悦紧随其后——
"砰。"
摔了。
"……第几次了?"他低头看她。
"这次是路不平!"她趴在地上喊。
他看了一眼平整如镜的青石板路。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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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镇不大。
一条主街,两排铺子,街尾一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镇子不大,人倒不少。卖菜的,赶牛的,追鸡的小孩,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老头,还有几个光着脚丫子在街上疯跑的小娃。
白天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虞悦一落地就觉得不对。
阴。
不是凡间夜晚那种正常的凉意。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带着潮气和腐朽的甜味,像什么东西在泥土最深处慢慢烂掉了。
她打了个哆嗦。
"仙君,这里好——"
"我知道。"
他已经在看四周了。
目光扫过街巷,扫过屋顶,扫过街尾那口老井。
然后停住了。
"你看到了?"她小声问。
"嗯。"
她也看到了。
游魂。
不是一个两个。是密密麻麻的。
沿着街道两侧,贴着墙根,蜷在屋檐下,挤在巷口,飘在井口上方。透明的影子一个叠着一个,像一层薄薄的灰覆在镇子的每一个角落。
跟千钧山上那些零散的、茫然的游魂不一样。
这些游魂在动。
不是茫然地飘。是有方向的。全部在朝一个地方聚。
街尾的那口老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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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都往井那边去?"她压低声音。
"井底有问题。"容玺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落雁镇建在一处阴脉之上。正常情况下,地仙会定期清扫阴脉,压制阴气外泄,百姓察觉不到任何东西。"
"可是现在没扫?"
"扫了。但压不住了。"
"为什么压不住?"
"因为阴脉里多了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
因为她们已经走到了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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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不大,三尺见方,沿上长满了青苔。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看样子镇上的人天天都在这里打水,浑然不知脚下藏着什么。
虞悦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看。
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井壁上有水渍,水渍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黑霜,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阴气从井底往上涌,一股一股的,像呼吸。有节奏的。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她能听到声音。
从井底传上来的,断断续续的,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但那种感觉——
像是一千个人在一千个方向同时喊救命,而声音全部被压在了水底下,闷得透不过气。
她猛地后退了一步。
"仙君……"
"嗯。"
"那不是普通的阴气。"
"嗯。"
"井底……像是有人在下面做了什么事。"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
"你感觉到了?"
"嗯……我觉得井底有什么东西。不是游魂。比游魂……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井沿上。灵力从他掌心渗入,像一根无形的线,一点一点探入井底。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越皱越紧。
"阵法。"他收回手,站起身,"有人在井底布了一个聚阴阵。专门用来聚集方圆百里的阴气,把游魂困在这里,不让它们消散。"
"聚阴阵?那是什么?"
"禁术。用阵法把阴气锁在一个点,越聚越浓,越浓越强。正常阴气会自然消散,游魂也会慢慢放下执念投胎转世。但被聚阴阵锁住之后,它们散不掉,走不了,只能一直在井底堆着,越堆越多。"
"那它们不就——"
"会越来越痛苦。最后魂飞魄散。"
她脸色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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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到了镇上的地仙。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比千钧山那位引路的地仙矮一截,满脸褶子,看起来比镇上的凡人还疲惫。他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碗凉茶,眼神涣散,像好几天没合眼了。
"容玺仙君!"老地仙一见到他就差点跪下去,茶杯都洒了,"您终于来了!我可撑不住了!"
"聚阴阵是谁布的?"容玺开门见山。
老地仙苦着脸:"不知道啊!我三个月前巡到这里就觉得不对,阴气比往年重了十倍。我想着打扫打扫阴脉,结果一靠近那口井就被弹了回来。后来我试着破阵,破不动。再后来……游魂就越来越多了。"
"三个月?"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啊仙君!我天天守着,天天压,可根本压不住。您不来我都要去找您了!"
"你之前报了吗?"
"报了!报了三回!仙界的传讯符发出去跟石沉大海一样……"他偷偷看了一眼容玺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可能是……可能仙君您在闭关?"
容玺没接这话。
"聚阴阵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布成?"虞悦忽然问。
老地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容玺,没敢回答。
"说。"容玺说。
"要……要活人的血。"老地仙咽了口口水,"还有……还有至少十年的怨念。"
"十年的怨念?"
"就是……死前积累了至少十年的恨意、不甘、执念。越重越好。"
"那布阵的人呢?"
"布阵的人……"老地仙的声音更小了,"对阴术非常精通。这种阵不是随便谁都能布的,需要极深的修为和对阴道的理解。"
"你怀疑是谁?"
"我……我不敢怀疑。但……"他犹豫了一下,"三个月前,镇上来了一个外地人。穿得很奇怪,不像凡人,也不像仙修。在镇子上待了三天就走了。走的那天晚上,井里就开始冒黑气了。"
"什么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只记得……他走的时候笑了一下。"老地仙打了个哆嗦,"那种笑……我活了几百年,第一次见到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得意,是……是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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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他们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客栈不大,只有三间空房。掌柜的说最近镇上不太平,好多住客都搬走了,只剩下几个走不了的老客人。
"你住那间。"他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
"你呢?"
"隔壁。"
"哦。"她接过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仙君。"
"嗯?"
"你不累吗?"
"不累。"
"你都站了一天了。"
"仙君不会累。"
"可是你刚才皱眉了。"
"……"
"你累的时候就皱眉。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
"去睡。"
"哦。"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仙君,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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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
虞悦被冻醒了。
不是冷。是阴。
她猛地坐起来,推开窗户。
镇子的方向,那口老井的位置,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阴气暴涨。
聚阴阵被触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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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冲出门的时候,容玺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走。"
他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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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周围已经彻底变了样。
井口的青苔全部枯死,沿上结了一层黑色的霜。阴气像活物一样从井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了一团浓稠的黑雾,黑雾里隐约有影子在翻涌——是游魂,无数游魂,被阵法的力量搅得翻来覆去。
游魂全疯了。
它们不再茫然地飘,而是像被什么吸引着,争先恐后地往井里涌。
一个接一个。
像飞蛾扑火。
"它们在干什么?!"虞悦喊。
"被吞噬。"容玺的声音很沉,"聚阴阵在把它们的残魂吸进井底,化成阵的养分。阵法每吞噬一个游魂,就会变得更强。"
"那它们不就——"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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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玺已经开始布阵了。
他双手结印,灵力凝成银白色的阵纹,一圈一圈地铺向地面。阵纹接触到黑雾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像冰遇到了火。
银白的灵力与黑色的阴气在井口上空交战,灵力像一堵墙,拼命把阴气往回压。但那阴气太重了,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虞悦,镇子东边的巷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嗯?"
"树下有一个阵眼。去把它给我封住。"
"我?怎么封?"
他抬手扔给她一块玉符。
"按在上面,灌灵力。阵眼会自己修复。"
"可是我不会——"
"你学了一个月了。灌。"
"灌多少?"
"灌到你灌不动为止。"
"那万一——"
"去。"
她咬牙接住玉符,转身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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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巷口。
老槐树枯得像一根黑色的骨头,树皮全裂开了,枝丫上挂着不知谁系的红布条,已经被阴气腐蚀得发黑。
树根处的地面上,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里面流动着黑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冒着丝丝寒气。
阵眼。
她蹲下来,把玉符按在凹槽上。
灵力灌入。
玉符亮了。
黑色的液体开始翻涌。
然后——
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的方向顺着地脉冲了过来。
一股阴寒之气猛地从阵眼里窜出来,顺着玉符直扑她的手臂。
冷。
刺骨的冷。
像是有人把一根冰锥从指尖一路钉到了心口。
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击得往后一仰,玉符差点脱手。
但她死死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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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
那种碎片。
上次补阵眼时出现过一次,但只有模糊的影子。
这次比上次清楚得多。
她看到——
天是红的。
到处是火光和碎石。山在塌,云在烧,仙宫的金顶被劈成了两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倒在地上不再动了。
一个白衣身影站在最中间。
长发散乱。衣袍染血。
他的手在颤抖。
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不动了。
白衣身影低下头,嘴唇贴在那个人的额头上,像是在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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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虞悦尖叫着从碎片中挣脱出来。
满脸是泪。
手还死死按在玉符上。
灵力一股一股地往里面灌。
她不知道自己在灌什么。她只知道——
那个画面里的人。
那个白衣染血的人。
是容玺。
而他怀里那个人——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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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气被逼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聚阴阵被容玺的灵力强行压回了井底。
游魂不再涌向井口。它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慢慢变得透明,一个一个消失在晨光里。
虞悦坐在老槐树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怕。
她怕那个画面。
怕那个白衣身影。
怕他怀里那个"不动了"的人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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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
容玺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手。"
她把手伸出来。
掌心一片乌青,是阴寒之气侵入留下的痕迹。
他握住她的手腕,灵力缓缓渡入,一丝一丝地把阴气逼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平。
她看着他。
看着他低头替她驱阴气的侧脸。
看着他认真到近乎冷硬的眉眼。
她张了张嘴。
"……没看到什么。"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短。
但她知道他看穿了。
他没有戳穿。
只是继续替她驱阴气。
灵力温热地从他掌心传到她的掌心。
她忽然觉得,那个画面里的一切,好像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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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
"嗯。"
"那个阵……是谁布的?"
"还没查出来。但布阵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为什么?"
"因为聚阴阵被强行压制之后,布阵的人会知道。他们会回来。"
"那我们怎么办?"
他松开她的手腕。掌心的乌青已经淡了大半。
"先走。顺着阴脉的走向查,找到源头。"
"现在就查?"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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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花了三天。
从落雁镇出发,沿着阴脉一路往南查。
每到一个地方,虞悦都帮他盯着地面。她的灵眼看得比他清楚——他能感觉到阴气的强弱,但她能看到阴气的颜色和形状。
"这边是墨色的。"她蹲在一处山坡上,手按着地面,"很浓,往南边去了。"
"墨色是十年以上的陈阴。"他站在她身后,"说明这条阴脉不是最近才被人动过的。"
"那有多久了?"
"至少几十年。"
"几十年?那布阵的人……"
"可能已经死了。"
"死了还能布阵?"
"有些禁术不需要活人。用命来布,死了之后阵法自动运行,直到被人破掉。"
她不说话了。
用命来布的阵。
那得是多大的执念,才值得用一条命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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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他们追到了一个废弃的矿洞。
矿洞口被碎石封住了大半,阴气从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容玺站在洞口,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她问。
"里面有东西。"
"什么?"
"不是阴气。"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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