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镇

来自 虞清涟·愈草青青·4,235 字

******

落雁镇。

容玺的仙靴落在青石板上的时候,连个响都没有。

虞悦紧随其后——

"砰。"

摔了。

"……第几次了?"他低头看她。

"这次是路不平!"她趴在地上喊。

他看了一眼平整如镜的青石板路。

没说话。

******

落雁镇不大。

一条主街,两排铺子,街尾一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镇子不大,人倒不少。卖菜的,赶牛的,追鸡的小孩,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老头,还有几个光着脚丫子在街上疯跑的小娃。

白天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虞悦一落地就觉得不对。

阴。

不是凡间夜晚那种正常的凉意。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带着潮气和腐朽的甜味,像什么东西在泥土最深处慢慢烂掉了。

她打了个哆嗦。

"仙君,这里好——"

"我知道。"

他已经在看四周了。

目光扫过街巷,扫过屋顶,扫过街尾那口老井。

然后停住了。

"你看到了?"她小声问。

"嗯。"

她也看到了。

游魂。

不是一个两个。是密密麻麻的。

沿着街道两侧,贴着墙根,蜷在屋檐下,挤在巷口,飘在井口上方。透明的影子一个叠着一个,像一层薄薄的灰覆在镇子的每一个角落。

跟千钧山上那些零散的、茫然的游魂不一样。

这些游魂在动。

不是茫然地飘。是有方向的。全部在朝一个地方聚。

街尾的那口老井。

******

"为什么都往井那边去?"她压低声音。

"井底有问题。"容玺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落雁镇建在一处阴脉之上。正常情况下,地仙会定期清扫阴脉,压制阴气外泄,百姓察觉不到任何东西。"

"可是现在没扫?"

"扫了。但压不住了。"

"为什么压不住?"

"因为阴脉里多了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

因为她们已经走到了井边。

******

井口不大,三尺见方,沿上长满了青苔。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看样子镇上的人天天都在这里打水,浑然不知脚下藏着什么。

虞悦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看。

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井壁上有水渍,水渍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黑霜,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阴气从井底往上涌,一股一股的,像呼吸。有节奏的。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她能听到声音。

从井底传上来的,断断续续的,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但那种感觉——

像是一千个人在一千个方向同时喊救命,而声音全部被压在了水底下,闷得透不过气。

她猛地后退了一步。

"仙君……"

"嗯。"

"那不是普通的阴气。"

"嗯。"

"井底……像是有人在下面做了什么事。"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

"你感觉到了?"

"嗯……我觉得井底有什么东西。不是游魂。比游魂……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井沿上。灵力从他掌心渗入,像一根无形的线,一点一点探入井底。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越皱越紧。

"阵法。"他收回手,站起身,"有人在井底布了一个聚阴阵。专门用来聚集方圆百里的阴气,把游魂困在这里,不让它们消散。"

"聚阴阵?那是什么?"

"禁术。用阵法把阴气锁在一个点,越聚越浓,越浓越强。正常阴气会自然消散,游魂也会慢慢放下执念投胎转世。但被聚阴阵锁住之后,它们散不掉,走不了,只能一直在井底堆着,越堆越多。"

"那它们不就——"

"会越来越痛苦。最后魂飞魄散。"

她脸色白了。

******

他们找到了镇上的地仙。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比千钧山那位引路的地仙矮一截,满脸褶子,看起来比镇上的凡人还疲惫。他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碗凉茶,眼神涣散,像好几天没合眼了。

"容玺仙君!"老地仙一见到他就差点跪下去,茶杯都洒了,"您终于来了!我可撑不住了!"

"聚阴阵是谁布的?"容玺开门见山。

老地仙苦着脸:"不知道啊!我三个月前巡到这里就觉得不对,阴气比往年重了十倍。我想着打扫打扫阴脉,结果一靠近那口井就被弹了回来。后来我试着破阵,破不动。再后来……游魂就越来越多了。"

"三个月?"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啊仙君!我天天守着,天天压,可根本压不住。您不来我都要去找您了!"

"你之前报了吗?"

"报了!报了三回!仙界的传讯符发出去跟石沉大海一样……"他偷偷看了一眼容玺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可能是……可能仙君您在闭关?"

容玺没接这话。

"聚阴阵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布成?"虞悦忽然问。

老地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容玺,没敢回答。

"说。"容玺说。

"要……要活人的血。"老地仙咽了口口水,"还有……还有至少十年的怨念。"

"十年的怨念?"

"就是……死前积累了至少十年的恨意、不甘、执念。越重越好。"

"那布阵的人呢?"

"布阵的人……"老地仙的声音更小了,"对阴术非常精通。这种阵不是随便谁都能布的,需要极深的修为和对阴道的理解。"

"你怀疑是谁?"

"我……我不敢怀疑。但……"他犹豫了一下,"三个月前,镇上来了一个外地人。穿得很奇怪,不像凡人,也不像仙修。在镇子上待了三天就走了。走的那天晚上,井里就开始冒黑气了。"

"什么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只记得……他走的时候笑了一下。"老地仙打了个哆嗦,"那种笑……我活了几百年,第一次见到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得意,是……是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

当晚,他们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客栈不大,只有三间空房。掌柜的说最近镇上不太平,好多住客都搬走了,只剩下几个走不了的老客人。

"你住那间。"他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

"你呢?"

"隔壁。"

"哦。"她接过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仙君。"

"嗯?"

"你不累吗?"

"不累。"

"你都站了一天了。"

"仙君不会累。"

"可是你刚才皱眉了。"

"……"

"你累的时候就皱眉。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

"去睡。"

"哦。"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仙君,晚安。"

"……晚安。"

******

半夜。

虞悦被冻醒了。

不是冷。是阴。

她猛地坐起来,推开窗户。

镇子的方向,那口老井的位置,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阴气暴涨。

聚阴阵被触发了。

******

她冲出门的时候,容玺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走。"

他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

******

老井周围已经彻底变了样。

井口的青苔全部枯死,沿上结了一层黑色的霜。阴气像活物一样从井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了一团浓稠的黑雾,黑雾里隐约有影子在翻涌——是游魂,无数游魂,被阵法的力量搅得翻来覆去。

游魂全疯了。

它们不再茫然地飘,而是像被什么吸引着,争先恐后地往井里涌。

一个接一个。

像飞蛾扑火。

"它们在干什么?!"虞悦喊。

"被吞噬。"容玺的声音很沉,"聚阴阵在把它们的残魂吸进井底,化成阵的养分。阵法每吞噬一个游魂,就会变得更强。"

"那它们不就——"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

容玺已经开始布阵了。

他双手结印,灵力凝成银白色的阵纹,一圈一圈地铺向地面。阵纹接触到黑雾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像冰遇到了火。

银白的灵力与黑色的阴气在井口上空交战,灵力像一堵墙,拼命把阴气往回压。但那阴气太重了,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虞悦,镇子东边的巷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嗯?"

"树下有一个阵眼。去把它给我封住。"

"我?怎么封?"

他抬手扔给她一块玉符。

"按在上面,灌灵力。阵眼会自己修复。"

"可是我不会——"

"你学了一个月了。灌。"

"灌多少?"

"灌到你灌不动为止。"

"那万一——"

"去。"

她咬牙接住玉符,转身冲了出去。

******

东边巷口。

老槐树枯得像一根黑色的骨头,树皮全裂开了,枝丫上挂着不知谁系的红布条,已经被阴气腐蚀得发黑。

树根处的地面上,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里面流动着黑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冒着丝丝寒气。

阵眼。

她蹲下来,把玉符按在凹槽上。

灵力灌入。

玉符亮了。

黑色的液体开始翻涌。

然后——

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的方向顺着地脉冲了过来。

一股阴寒之气猛地从阵眼里窜出来,顺着玉符直扑她的手臂。

冷。

刺骨的冷。

像是有人把一根冰锥从指尖一路钉到了心口。

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击得往后一仰,玉符差点脱手。

但她死死按住了。

******

又来了。

那种碎片。

上次补阵眼时出现过一次,但只有模糊的影子。

这次比上次清楚得多。

她看到——

天是红的。

到处是火光和碎石。山在塌,云在烧,仙宫的金顶被劈成了两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倒在地上不再动了。

一个白衣身影站在最中间。

长发散乱。衣袍染血。

他的手在颤抖。

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不动了。

白衣身影低下头,嘴唇贴在那个人的额头上,像是在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

******

"不——"

虞悦尖叫着从碎片中挣脱出来。

满脸是泪。

手还死死按在玉符上。

灵力一股一股地往里面灌。

她不知道自己在灌什么。她只知道——

那个画面里的人。

那个白衣染血的人。

是容玺。

而他怀里那个人——

是她。

******

阴气被逼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聚阴阵被容玺的灵力强行压回了井底。

游魂不再涌向井口。它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慢慢变得透明,一个一个消失在晨光里。

虞悦坐在老槐树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怕。

她怕那个画面。

怕那个白衣身影。

怕他怀里那个"不动了"的人是她自己。

******

脚步声。

容玺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手。"

她把手伸出来。

掌心一片乌青,是阴寒之气侵入留下的痕迹。

他握住她的手腕,灵力缓缓渡入,一丝一丝地把阴气逼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平。

她看着他。

看着他低头替她驱阴气的侧脸。

看着他认真到近乎冷硬的眉眼。

她张了张嘴。

"……没看到什么。"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短。

但她知道他看穿了。

他没有戳穿。

只是继续替她驱阴气。

灵力温热地从他掌心传到她的掌心。

她忽然觉得,那个画面里的一切,好像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

"仙君。"

"嗯。"

"那个阵……是谁布的?"

"还没查出来。但布阵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为什么?"

"因为聚阴阵被强行压制之后,布阵的人会知道。他们会回来。"

"那我们怎么办?"

他松开她的手腕。掌心的乌青已经淡了大半。

"先走。顺着阴脉的走向查,找到源头。"

"现在就查?"

"现在。"

******

他们花了三天。

从落雁镇出发,沿着阴脉一路往南查。

每到一个地方,虞悦都帮他盯着地面。她的灵眼看得比他清楚——他能感觉到阴气的强弱,但她能看到阴气的颜色和形状。

"这边是墨色的。"她蹲在一处山坡上,手按着地面,"很浓,往南边去了。"

"墨色是十年以上的陈阴。"他站在她身后,"说明这条阴脉不是最近才被人动过的。"

"那有多久了?"

"至少几十年。"

"几十年?那布阵的人……"

"可能已经死了。"

"死了还能布阵?"

"有些禁术不需要活人。用命来布,死了之后阵法自动运行,直到被人破掉。"

她不说话了。

用命来布的阵。

那得是多大的执念,才值得用一条命去换。

******

第三天傍晚,他们追到了一个废弃的矿洞。

矿洞口被碎石封住了大半,阴气从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容玺站在洞口,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她问。

"里面有东西。"

"什么?"

"不是阴气。"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妖气。"

******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