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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悦在千钧山住下了。
说"住"也不太对。
松树底下多了一块石头。
是她自己搬的。搬了半天,搬不动,最后容玺看了她一眼,抬手一拂,石头稳稳落在了松树旁边。
"坐吧。"
从此她有了个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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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山的日子,其实很无聊。
没有集市,没有糖葫芦,没有风筝,连只鸟都没有。
只有风。
只有松。
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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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觉得无聊。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
仙君会法术。
好多好多法术。
她坐在石头上,看他抬手引一道灵泉从天上落下来,看他弹指把枯叶化成蝴蝶,看他闭着眼就把整座山巅的灵草都梳理了一遍。
她看直了眼。
"教我。"
他连眼皮都没抬。
"你还不会走。"
"那我学飞!"
"你连灵力都没有。"
"那你教我灵力!"
他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下看得她心都提了起来。
"……你很吵。"
"那你教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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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了。
从最基础的开始。
引气入体。
听起来很简单。
虞悦试了一天。
灵力从她身边飘过来,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别人都能伸手接住,她伸手——
灵力绕着她走了。
她换个方向——
灵力还是绕着她走了。
她急得脸都红了。
容玺坐在一旁,闭目打坐,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你到底是仙君还是石头?"她冲他喊,"你也不帮我!"
"帮你就是害你。"他闭着眼说,"灵鲤化形本就根基不稳,灵力要靠你自己引,旁人灌进去,你的经脉撑不住。"
"那你倒是说清楚怎么引嘛!"
"静心。"
"我已经很静了!"
"你在喊。"
"……"
她闭上嘴,深吸一口气,重新盘腿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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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灵力还是绕着她走。
第三天。
还是绕着她走。
第四天——
她趴在石头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容玺路过,脚步顿了一下。
"死了?"
"没死。"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快了。"
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灵鲤属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水不争,不抢,不绕。水只做一件事——"
"什么?"
"流。"
她抬起头。
"你不需要去'抓'灵力。你只需要……让自己变成水。让它流过来。"
她眨了眨眼。
"可是我不太会当水。"
"……"他看了她一眼,"你是鱼。你应该比谁都懂水。"
她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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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了鳞莲池。
想到了三百年。
她趴在池底,水从身上流过,从鳍边滑过,从尾巴尖溜走。
水从来没有绕着她走。
是她一直在水里。
她从来不需要去"接"水。
她就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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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的时候,灵力自己来了。
不是一条细流。
是一片。
温柔的、绵密的、无边无际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回到池底一样,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暖暖的。
她睁开眼,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怎么回事。
"仙君——我做到了!"
容玺看着她。
那一眼里,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笑意。
浅到她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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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引气之后,日子就不无聊了。
她每天追着他问东问西。
"这个是什么术?"
"净心诀。"
"那个呢?"
"避火。"
"那个那个那个——"
"护身。"
"有没有那种特别厉害的?一出手天地变色那种!"
"有。"
"教我教我教我!"
"学完前面的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你都做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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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让她头疼的不是法术。
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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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看见鬼。
从化形那天起就能。
在千钧山上还好,仙气纯净,没什么阴邪游魂。可每次她往山下面看,就能看到——
那些透明的影子。
在山间飘。在风里荡。有些蜷缩着,有些伸着手,像在找什么。
她知道他们是人。
死了之后,还留在世间的执念。
她不怕他们。
只是——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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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他们为什么不走?"
容玺坐在石榻上,手里捏着一卷古书,头都没抬。
"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命。"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如果一直放不下呢?"
"就一直飘着。直到执念散尽,或者……魂飞魄散。"
她不说话了。
容玺放下书,看了她一眼。
"你想学闭眼。"
不是问句。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不怕他们。我只是……看到他们会难过。我怕我难过太多,影响修行。"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闭眼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但不被带走。"
"有区别吗?"
"有。"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一点温凉的仙泽沁入。
"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
"看。"
她看到了。那些游魂,比之前更清晰。她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了。
"你现在能看到他们。"他的声音在耳边,清清凉凉的,"但你不用替他们哭。你只需要看着。"
"看着就好吗?"
"看着就好。"
"可是他们好可怜——"
"虞悦。"
他叫她的名字。
她安静了。
"你可以怜悯。但不要背负。"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风听的,"你是灵鲤,不是渡魂人。你能做的,只是活着。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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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又坐在石头旁边,看着山下的游魂。
他们还在飘。
她没有闭眼。
她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你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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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几十年。
她学法术,学闭眼,学控制灵力,学腾云——
腾云她摔了七次。
第八次终于飘起来了。
飘了大概三丈高。
"仙君你看!我飞起来了!"
"三丈。"
"三丈也是飞!"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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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千钧山没有四季,没有昼夜,只有清光漫漫,风来风去。
她只知道——
她的法术越来越好了。
她可以腾云百丈了。
她可以画出完整的护身符了。
她可以在闭眼的状态下辨认出游魂的方位了。
而那个坐在松树下的人——
他开始会回答她的问题了。
从一开始的"嗯"、"不是"、"闭嘴"。
到后来偶尔会说一句完整的句子。
比如——
"今天练得不错。"
她听完整个人呆住了。
"仙君你刚才……是在夸我吗?"
"没有。"
"你夸了!你夸了!"
"我说的是事实。"
"那就是夸!"
"……随你。"
她笑得趴在石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旁边坐着,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但古书拿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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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
他站在山巅,望着山下。
她跑过去:"仙君,看什么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凡间出事了。"
"什么事?"
"一处山镇阴气暴涨,游魂成灾。地仙压不住了。"
她想了想:"那要去帮忙吗?"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带你去。"
她愣了一下。
"我?"
"你闭眼学会了吗?"
"学……学了。"
"灵体稳了吗?"
"稳了。"
"法术会了几成?"
她心虚地伸出三根手指。
他看了一眼那三根手指。
"……够了。"
她瞪大了眼:"真的?!"
"去准备一下。明天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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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高兴了一整天。
不是因为要去打仗。
是因为——
他要带她下山了。
这是她住到千钧山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趴在石头上,晃着两条腿,笑得眉眼弯弯。
"仙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淡。
"你学得很快。"
"……你今天第二次夸我了!"
"闭嘴。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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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躺在石头上看天。
千钧山的天没有星星,只有漫漫清光。
她想,如果凡间也有这样的天就好了。
那些游魂在清光里飘来飘去。
她没有闭眼。
她只是看着。
"一路顺风啊。"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他们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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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容玺带着她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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