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包厢里的空气，比外面的冬夜还冷。
我面前的羊皮纸上，写着三行字。第一行是我的名字：林恩。第二行是辞退原因：辅助技能无显性数据，无法评估贡献。第三行是落款：勇者队伍，艾莉丝。
我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还是那三行字。我甚至举起来对着烛光照了照，想看看有没有隐藏条款，比如“辞退补偿金”或者“推荐信”之类的。什么都没有。
“看完了？”艾莉丝坐在对面，双臂交叉，金发在烛光下闪着光。她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在宣布什么神圣的裁决。
“看完了。”我把羊皮纸放回桌上。
“有什么想说的？”
“有。”我指了指第三行，“你名字拼错了。‘艾莉丝’的‘莉’，你写成了‘利’。”
艾莉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脸微微涨红：“这不是重点。”
“好吧。”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经过队伍投票，决定精简人员。你的辅助技能没有显性数据，我们无法评估你的贡献。所以——”
“所以，我被开除了。”
“是辞退。”她纠正道。
“有区别吗？”
“辞退是主动的，开除是被动的。”
“哦。”我又喝了口酒，“那我谢谢你们主动辞退我。”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瑟琳娜坐在艾莉丝左手边，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从进门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话。米娅坐在右手边，粉色头发扎成马尾，双手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第四个队友坐在角落里，名字我到现在都没记住，他全程看着窗外，仿佛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比包厢里的气氛更有吸引力。
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
刚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获得了一个被动技能。系统的描述很简单：“辅助职，无显性数据。”我研究了三天，终于搞明白：只要我在队伍中，全队属性+30%。但系统面板上不显示这个加成，队友看不到，只有我自己能感知到。
我本来想解释的。
但那天，艾莉丝第一次召集队伍会议，讨论“如何提升队伍战斗力”的时候，我开口说了一句：“其实我的技能……”
“等一下。”艾莉丝打断我，“你的技能面板上写了什么？”
“辅助职，无显性数据。”
“那就是没有数据？”她皱了皱眉，“没有数据，怎么评估？没有评估，怎么优化？林恩，我们是一个团队，团队需要透明。”
“可是——”
“先这样吧。我们优先讨论有数据支撑的方案。”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
社畜的经验告诉我：当你老板认定你没用的时候，你解释再多也没用。你只能等。等到她发现离了你不行的那天，她自然会来找你。而我没想到的是，那天来得这么快。
“林恩。”艾莉丝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投票结果是多少？”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三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
“谁反对？”
“我。”米娅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弃权？”
瑟琳娜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秒，然后又低下去：“……我。”
“所以，艾莉丝赞成，角落里的那位赞成，还有谁？”
“我。”包厢门被推开，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冒险者公会的制服，胸口别着“监察员”的徽章。“我是公会的监察员，负责监督队伍的人员变动流程。我也投了赞成票。”
“为什么？”
“因为勇者队伍的效率评分最近在下降。公会需要队伍保持竞争力。”
“所以，辞退一个‘没有数据’的辅助，是提升竞争力的方式？”
监察员耸了耸肩：“数据不会骗人。”
我笑了。
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我看了看艾莉丝，她还在为那个拼错的名字耿耿于怀；看了看瑟琳娜，她还在翻笔记本，好像在找什么能证明“辞退是正确决定”的数据；看了看米娅，她眼眶红了，但依然没敢大声说话。最后看了看那个监察员，他一脸理所当然，仿佛辞退一个“无数据”的辅助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我站起来，把羊皮纸折好，放进口袋，“我接受。”
“你……不生气？”艾莉丝有些意外。
“不生气。”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对了，走之前，给你们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下次打B级迷宫的时候，带上至少三瓶高级治疗药水。你们的治愈师蓝量不够，打到深层会出事。”
艾莉丝皱眉：“你怎么知道我们蓝量不够？”
“因为每次打完迷宫，米娅都要坐在地上休息二十分钟才能站起来。而你们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
米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艾莉丝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包厢里的烛光映着四个人的脸，艾莉丝的困惑，瑟琳娜的沉默，米娅的泪水，还有监察员的不耐烦。
“祝你们顺利。”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酒馆外面的夜风比我想象的要凉。我裹紧外套，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回头看了一眼包厢的窗户，艾莉丝正在举杯，好像是在庆祝什么。
我叹了口气。
三天。最多三天，她们就会在第一个迷宫团灭。因为少了我的30%属性，她们的面板看起来只下降了一点点，但实际战斗中，那30%就是生与死的差距。更别说我平时帮她们做的战术分析、资源分配、迷宫路线规划——这些东西，数据面板上永远显示不出来。
我走到另一家酒馆门口，推门进去。这家酒馆比刚才那家小，但更热闹，吧台前坐满了人。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对吧台喊了一声：“一杯麦酒。”
酒很快送来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你是那个被勇者队伍踢掉的辅助？”
我转过头。吧台另一边坐着一个女人，红发，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便服，手里端着一杯烈酒。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块宝石。
“消息传得这么快？”
“勇者队伍辞退成员，在冒险者公会里是大新闻。”她晃了晃酒杯，“尤其是，辞退的是一个看起来毫无问题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有问题？”
“我没说你有问题。我说的是，看起来毫无问题。”她转过头看我，“一个被辞退的人，不愤怒，不抱怨，不解释。这本身就很奇怪。”
我沉默了两秒。
她继续说：“我叫蕾娜。魔王军副官。”
我差点把酒喷出来。
“别紧张。我现在是休假状态。”她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眯了起来，“而且，我对你很感兴趣。”
“感兴趣？”
“你的被动技能。”
我愣住了。勇者队伍看不到的数据，她怎么会知道？
“勇者队伍看不到的数据，不代表别人看不到。”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魔王军的情报网，比你想象的要强。”
“所以？”
“所以，勇者队伍不要你，我要你。”
她把酒杯放下，推过来一张名片。名片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字写着：魔王军，战略部，军师，林恩。
“职位都替我写好了？”
“职位一直都有。只是之前没人配得上。”
我看着名片，沉默了很久。麦酒的气泡在杯子里慢慢升腾，吧台后面的酒保在擦杯子，远处的客人划拳笑闹。
“有试用期吗？”
“没有。直接上岗。”
“五险一金？”
“魔王军标配。包吃包住，年底双薪。”
“我考虑一下。”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考虑多久？”
“三秒。”我把名片收进口袋，端起酒杯，“三、二、一。考虑完了。什么时候上班？”
“现在。”
我跟着蕾娜走出酒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勇者队伍的酒馆在街的另一头，窗户里的光还亮着。我转过身，跟着蕾娜走向相反的方向。
魔王城在城市的另一端，远远就能看到那座黑色的古堡。走近了才发现，古堡的外墙其实很新，门口挂着一块铜牌：魔王军总部，办公时间：9:00-18:00，周末双休。
“你们魔王军……周末双休？”
“不然呢？”蕾娜推开大门，“你以为魔王军是黑心企业？”
门里面，前台坐着一个骷髅兵，穿着合身的西装，胸前别着工牌。看到蕾娜，他站起来：“副官，您回来了。”
“嗯。这是新来的军师，林恩。给他办入职。”
“好的。”骷髅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林恩先生，请填一下基本信息。工牌稍后制作，茶水间在二楼，厕所在三楼，魔王办公室在顶楼——没事别去。”
“为什么？”
“魔王大人不喜欢被打扰。尤其是在他打游戏的时候。”
“……”
我穿越到异世界，结果还是当社畜。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五险一金是真的。
蕾娜带我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办公室。推开门，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窗。窗外能看到城市的灯火。
“这是你的办公室。”蕾娜靠在门框上，“明天早上九点，战略部开会。别迟到。”
“等一下。”
“嗯？”
“你刚才说，魔王军的情报网能看到我的被动技能。那魔王本人……也知道？”
蕾娜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魔王大人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等一个被低估的人，自己走进来。”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远处，勇者队伍的酒馆还亮着灯。我收回目光，打开桌上的文件。魔王军的战略部署，一塌糊涂。
我叹了口气，拿起笔。
社畜的命，到哪里都是社畜。
但至少，这里的老板不会因为“数据不显性”就开除我。
我埋头开始工作。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但魔王城的灯一直亮着。
三天后，我会收到一份战报。
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