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熹妃”回宫
“......周栩,陆既明在奉天给她找了什么老师?”
周栩看着裴行知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开口:
“回少帅,是林教务长,奉天女子师范学校的,教西方教育思想。”
“让老赵在城南旧货栈准备好那辆马车,车篷要能藏人。通知程澈,让他继续盯着方知槿的身体状况。还有,”
他顿了顿,
“让北平那边的人查一查,陆既明的弟弟当年被关在哪个实验室,样本销毁的记录还在不在。”
周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裴行知又叫住他。
“等等,把雪蹄送到城南旧货栈去,让赵婶子帮忙养几天。”
“少帅,那只猫是夫人的……”
“我知道,她回来的时候,猫在窗台上蹲着,她会高兴一些。”
周栩没有再问,快步走了出去。裴行知独自站在窗前,从内袋里摸出那半张婚书。婚书的纸边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他把婚书展开在窗台上,月光照在纸上,方知槿当初签下的名字已经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方知槿在奉天保安司令部后宅住了半个月,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她开始每天上午去林教务长的书房上课。林教务长住在奉天女子师范学校的教工宿舍里,一间不大的书房,三面墙全是书架,从卢梭的《爱弥儿》到杜威的《民主主义与教育》,从蒙台梭利的教育法到蔡元培的美育思想,书架上还夹着几本日文原版的《教育学研究》。林教务长说这些书是她三十年前在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念书时买的,那时候她还相信教育能改变一切。
“方斋长,你从前在银冈书院教的那些,是根,可这根得往上长,得长出新的枝桠来。你光抱着郝浴公那几本旧典,教不出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学生。”
方知槿把那些西方教育思想一本一本地啃,啃完了再回头看银冈书院那些旧典。她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通了。她从前只知道要守住郝浴公留下的文脉,可文脉不是死的,文脉是活的,得跟着时代走,得跟着那些孩子的需要走。
除了上课,她每天下午会去奉天城里的几间小学堂转一转。陆既明给她办了一张奉天教育厅的临时视察证,她拿着那张证件可以进出奉天城里所有的公立和私立学堂。她去看那些先生怎么教书,看那些孩子念什么课本,看那些校舍冬天有没有炉子、夏天有没有阴凉。
有一次她在城北一间叫明德的贫民学堂里,碰见了一个让她记了很久的老先生。那老先生姓魏,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可讲起课来声音洪亮,一屋子三十几个穷孩子听得眼睛发亮。魏先生讲的是《论语》,可他讲着讲着就讲到了时局,讲到了日瀛人在东北办的那些亲善学堂里教的是什么内容。
“孩子们,你们知道日瀛人为什么要在东北办那么多学堂吗?因为他们要你们忘了自己是谁。他们让你们念日文、写日文、说日文,十年之后,你们就只记得自己是日瀛帝国的人了。可你们要记住,你们念的每一个中国字,写的每一笔中国字,都是你们祖宗传下来的根。这根不能断。”
方知槿站在教室外面听了整整一堂课,下课之后她去找魏先生,问他为什么不去日瀛人办的学堂教书,那边给的薪水是这边的三倍。魏先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笑了笑。
“方斋长,我今年六十三了,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攒了这一屋子的书和这一肚子的字。日瀛人要我去教日文,我教了,那些孩子就真的成了日瀛人了。我不教,他们至少还能记得自己是中国人。我这条老命不值钱,可我这肚子里装的这些字值钱。我不能把祖宗的根从我手里断了。”
方知槿站在那间漏风的破教室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手抄的《论语》条幅,条幅的纸边已经泛黄发脆,可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银戒和铜扣,忽然觉得心口那处天命烙印温温地跳了一下。
她那天晚上回到司令部后宅,坐在东厢房的灯下翻讲义,翻到林教务长给她留的一段批注:“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而是把灯点亮。”
她把这句话抄在教案本的扉页上,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夹进了父亲檀木匣子的照片夹层里。
第二天,她去找陆既明。
“陆长官,我想回铁岭。”
陆既明正在看一份军报,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她。
“回铁岭做什么?”
“回银冈书院,我离开快一个月了,那些孩子没人管,二狗和铁蛋撑不住。近藤次郎虽然被保安司令部的公文压着,可他的人还在铁岭,我不回去,书院随时可能被他们钻空子。”
陆既明把军报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回铁岭,用什么身份?你现在身上那份联合办学协议虽然作废了,可近藤手里还有副本,铁岭地面上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还当你是日瀛人的走狗。你回去,书院的门你进得去?”
方知槿从袖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桌面。那是她昨晚写的一份申请,申请以奉天保安司令部特聘教育督察员的身份,回铁岭调查日瀛商社在银冈书院及周边学堂的教育渗透情况。申请书上盖了奉天教育厅的临时视察证编号,落款处签着她的名字。
“陆长官,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你用教育厅的名义派我回去,近藤次郎就没有理由拦我。我拿着保安司令部的公文,铁岭商会那些人也得掂量掂量。我回书院之后,先把那些被近藤蛊惑的家长安抚住,再把二狗和铁蛋他们重新拢起来。书院恢复了,我才能往下查日瀛在铁岭的教育渗透网。”
陆既明拿起那份申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回桌面上,拿起钢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
“准,保安司令部特聘教育督察员,月薪三十块银元,办公经费另拨。”
他把批好的申请推回她面前,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这里面是保安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铁岭城门、车站、邮局都可以用。另外,你回到铁岭之后,我会让周栩继续跟你保持联系。周栩是裴行知的人,这一点你知道,可他现在归我调遣。你回铁岭之后,裴行知那边有什么消息,周栩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方知槿接过那只信封,低头看着封皮上保安司令部的朱红印戳,把信封收进手袋里。
“陆长官,我回去之后,李云铮和韩露的尸首……”
“我已经让人收敛了,停在铁岭城北的义庄里。韩世昌那边派了人来接,这两天就该到了。你要去看,就去看看。李云铮的尸首要运回北平,韩露的跟李云铮合葬。韩世昌的意思,不追究了,他说李云铮最后做的事,对得起他韩家的门楣。”
方知槿攥着手袋带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裴行知在铁岭已经把近藤的军火线斩断了三条。近藤现在急得跳脚,正在从奉天调人手过去补窟窿。你回去之后,近藤一定会找你,他会拿你签的那份协议副本说事。你手里这份保安司令部的公文,能压住明面上的事,压不住暗地里的。你自己想清楚,回去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方知槿站起来,把手袋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然后她真诚地弯腰对陆既明鞠了一躬。
“陆长官,谢谢您,您弟弟的事,我记着了。等我回铁岭把书院的事安顿好,我会替您查。”
程澈已经在东厢房的廊下等着她了。
“方斋长,你决定了?”
“决定了,明天一早走。你跟我一起回去?”
程澈弯腰拎起药箱,颠了两下。
“陆长官让我跟着你,他说你肚子里那个孩子需要一个大夫。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会看个病。你回铁岭,我就回铁岭。”
方知槿看着他,忽然万春一笑。
“程大夫,你这个人明明是个热心肠,偏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冷吗?”
“当然,总是板着个脸,可你的心是热的。”
程澈低头把药箱扣好,背在肩上,偏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排西府海棠。
“方斋长,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我不会因为你夸我就少收你诊金的。”
方知槿被他噎了一下,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程澈闷哼一声,嘴角却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天夜里,方知槿把东厢房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本讲义、一只药箱。
她把陆既明给的那份特别通行证和公文收进手袋最里层,把檀木匣子的照片夹层里那张抄纸取出来,叠好,压在讲义的第一页。
第二天一早,方知槿和程澈坐上了从奉天开往铁岭的车。车是陆既明安排的,一辆半旧的福特轿车,司机是保安司令部的老兵,方向盘旁边搁着一把步枪。程澈坐在副驾驶,方知槿坐在后座,车帘子垂着,把外面的风雪挡得严严实实。
出了奉天城北门,沿着官道往铁岭方向走。路两旁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几道干涩的线条。远处的田野覆着薄雪,偶尔有野兔从雪地里蹿出来,在官道上一闪而过。
方知槿靠在上,后座手里攥着那份保安司令部的公文,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
她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她从铁岭坐马车去奉天的那个清晨,那时候她怀里揣着赵德才的账目、父亲的檀木匣子、祖父的铜印章,以为自己能查清一切,把银冈书院从泥潭里拽出来。可一个多月之后,她坐在从奉天回铁岭的车上,手里攥着的是保安司令部的公文,身上带着十几道疤,肚子里揣着一个孩子,心里揣着一个人的名字。
走到半路的时候,司机忽然把车停在路边。程澈警觉地坐直身子,手已经摸到了药箱底下的那把手术刀。前面的官道上横着两根断了的树干,树干旁边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穿灰布短打的瘦高男人,腰里别着一把柴刀,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少年,手里攥着棍棒。
“方斋长,是冲我们来的。”
程澈压低声音说。
方知槿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她不认识,可她认出了那个瘦高男人脚上那双棉鞋,鞋面上用粗麻线缝着一道补丁,针脚又密又齐。那是白水村孙大爷的手艺,村里人冬天穿的棉鞋都是孙大爷用旧布和麻线缝的。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是方知槿,银冈书院的。你们是白水村的?”
那个瘦高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方斋长,我是白水村的,孙大爷是我叔。村里人听说你被日瀛人抓了,让我们几个出来找你。这位兄弟你认识吗?”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程澈。
方知槿点了点头:
“他叫程澈,是白水村治天花的那个程大夫,自己人。”
瘦高男人松了口气,把柴刀往腰后一别,朝身后两个少年摆了摆手,那两个少年放下棍棒,跑过来把官道上的树干拖到路边。
“方斋长,孙大爷让我跟你说,白水村的人都知道你签那份协议是被逼的。村里那些得过天花的孩子,家家户户都念着你的好。你回铁岭之后要是有人敢难为你,你往白水村捎个信,我们村里人认你。”
方知槿站在官道上,冷风把她的围巾吹得往后飘。她看着那个瘦高男人和他身后两个半大少年,忽然觉得心口暖的不像话。
“替我谢谢孙大爷,跟他说,等我把书院的事安顿好,我去白水村看他。”
瘦高男人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少年钻进路边的树林里。方知槿重新上了车,程澈把手术刀收回药箱底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白水村的人怎么知道你被日瀛人抓了?”
“铁岭地面上,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我签那份协议的事整个铁岭都知道了,白水村的人也不会不知道,可他们还是信我。”
方知槿靠在车壁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银戒和铜扣,没有再说话。
他们一行人下午申时到了铁岭城门口,方知槿把陆既明给的那张特别通行证从手袋里取出来,隔着车窗递给守城的巡警。巡警接过查了下,又探头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方知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把通行证还回来,朝城门里面挥了挥手。
驶进铁岭城南街的时候,方知槿隔着车帘缝隙看见街面上的情景。南街上的铺子照常开着,可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几个卖烤地瓜和糖葫芦的小贩缩在墙根底下,面前的火炉冒着细细的白烟。她看见有几个行人认出了这辆车,站在路边朝车里张望,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
拐进银冈书院所在的巷子时,方知槿远远就看见了书院门口那两块被黑布蒙着的牌匾。黑布被风吹得翻卷,露出底下银冈书院四个字的半边。大门紧闭着,门口没有学生,没有门房,只有厚厚的积雪堆在门槛两侧,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方知槿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书院大门前。程澈拎着药箱跟在她身后,偏头打量着那两块蒙着黑布的牌匾。
方知槿从手袋里摸出那把从陆既明那里借来的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圈。锁簧有些锈,她拧了两下才拧开。大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正对着大门的讲学堂门窗紧闭,檐角挂着几根冰凌。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树下那只石桌石凳被雪埋了大半。
可方知槿的目光越过那些积雪和冰凌,落在了讲学堂的台阶上。
台阶上蹲着一只黑猫,黑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只小竹牌。雪蹄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碧绿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了一下。它从台阶上跳下来,踩着雪一步步走到方知槿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
方知槿蹲下来,把雪蹄抱进怀里。黑猫的皮毛上沾着雪末,凉丝丝的,可它胸腔里那阵细密的呼噜声暖得像一团火。方知槿低头看着雪蹄脖子上的红绳竹牌,竹牌上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鹿,鹿角一边长一边短。那是裴行知的手艺,她认得。
“他在哪?”
方知槿抬头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问雪蹄。
雪蹄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讲学堂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缝。方知槿走过去推开门,讲学堂里光线很暗,可她能看见一排排旧课桌后面,整整齐齐地坐着二十几个孩子。二狗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摊着一本《昭明文选》,手里攥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铁蛋坐在他旁边,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好了许多,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后排坐着赵德才,他后脑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人瘦了一圈,可眼睛是亮的,正捧着一本旧账册在翻。
他们听见门响,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二狗第一个认出了她,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没喊出声来。
“斋长……”
方知槿站在讲学堂门口,怀里抱着雪蹄,看着满屋子那些孩子的脸。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可她没有哭。她抱着雪蹄走到讲台前面,把猫放在讲桌上,然后转过身来,面朝那些孩子。
“都坐好。”
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些孩子刷地坐直了。铁蛋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赵德才把那本旧账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她。
“我回来了,银冈书院还是银冈书院,你们还是银冈书院的学生。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念书就行。”
二狗的眼眶红了,可他咬着嘴唇没掉眼泪。铁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肩膀抖了两下。后排有个小丫头,方知槿记得她叫小荷,她趴在桌上哇地哭了出来。
方知槿站在讲台前面,把那些孩子的脸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她偏过头,透过讲学堂的窗户,看见院墙外面那条巷子里,有一道再熟悉不过的人影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一只竹编的蛐蛐笼子,笼子里那只稻草鹿的鹿角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色。
他站在巷子对面,隔着书院的大门和那道矮墙,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