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助理把手机放回桌面,偏厅里的挂钟还在滴答响。
宗雪琴手里的茶盏一歪,茶水顺着桌布往下淌。
“你说什么?”
“药材封存了,汇款记录也留档了。”周助理把照片翻给宗闻看,“最早的一笔在三个月前。收款人有好几个,其中两笔来自境外账户。”
桂嬷嬷的脸色白得吓人,脚下往宗雪琴身后挪了半步。
宗雪琴回头瞪她,压着嗓子骂:“你不是说东西都处理干净了吗?”
话一出口,厅里的佣人全低下了头。
迟星燃夹着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
“姑奶奶,您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超标。建议重说,刚才这版已经接近自爆了。”
“你闭嘴!”
“行,我闭。”迟星燃把排骨放回碗里,“证据自己长腿跑出来的,确实跟我关系不大。”
周助理点开录音。
桂嬷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次份量要加重些,宗少身边多了个不安分的人,不能再让他查下去。”
另一人问:“万一出了问题呢?”
“就说是祖传药方。老太爷不在,没人敢追究。”
录音放完,偏厅里没人接话。
宗闻坐在主位上,手指按着桌边。
咔的一声。
瓷杯从杯口裂到杯底。
宗雪琴扶住桌沿,声音拔高:“录音可以伪造!桂嬷嬷跟了我这么多年,她不会做这种事!”
周助理抬眼:“那慈善基金的汇款怎么解释?收款账户是您名下的基金。”
“我不知道!”
回答太快,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对。
迟星燃端起茶杯,吹开浮沫。
“这个回答我熟。小时候我妈问谁打碎了花瓶,我说的也是我不知道。后来我妈看了监控,给我补了两巴掌。”
宗雪琴瞪着他。
迟星燃放下茶杯:“所以我建议您换个说法。比如,账户自己开的,钱自己转的,桂嬷嬷自己端的汤。这样听起来会完整一点。”
“迟星燃!”桂嬷嬷厉声喝道,“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
“我颠倒什么了?”
迟星燃指向桌上的汤盅。
“药是您端的,方子是您拿的,房里搜出来的东西也是您的。您真觉得冤,就去跟警察聊。人家不会因为您年纪大,就自动把证据改成养生茶。”
桂嬷嬷嘴唇发抖,转头看宗雪琴。
“姑奶奶……”
宗雪琴没接她的话,只盯着宗闻。
“闻儿,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桂嬷嬷年纪大了,办事糊涂。那碗汤就算有问题,也不一定是要害你,她只是听信了外面的人——”
“这套话术挺熟。”迟星燃接过话头,“先说人老糊涂,再说听信外人。等事情兜不住了,是不是还要说她记性不好,连自己干过什么都忘了?”
宗雪琴拍桌起身。
“你污蔑尊长,扰乱家宅!来人,把他带去祠堂跪着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老宅!”
门外几个佣人走进来,脚步都放得很轻。
迟星燃咽下最后一口排骨。
“开始扣人了?”
“这是家法处置。”
“您家的规矩真有弹性。”迟星燃放下筷子,“下毒叫祖传药方,境外汇款叫私人往来,发现证据就限制人身自由。下一步是不是要没收手机,顺便给我办张宗家终身会员卡?”
宗雪琴气得脸发青。
“桂嬷嬷。”
桂嬷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从佣人手里接过一柄乌木戒尺。
戒尺有两指宽,边缘磨得发亮。尺身刻着宗家旧训,拿在手里压得手腕往下沉。
“迟先生,宗家家法不是吓唬人的。”
“这玩意儿打过多少人?”
桂嬷嬷不答,只把戒尺横在掌心。
“污蔑尊长,扰乱家宅,掌嘴十下。若不认错,再加二十。”
“掌嘴?”
迟星燃指了指自己的脸。
“您确定打这儿?这张脸是平台签约资产,属于商业财产。打坏了,您赔得起吗?”
“进了宗家,就得守宗家的规矩。”
“那我先确认一下。”迟星燃往后退了一步,“您是宗家员工,还是临时外包的安保?要是员工,劳动合同拿出来。要是外包,谁给您发工资?”
桂嬷嬷手腕一紧。
“少废话!”
她抬起戒尺。
迟星燃的手插进裤兜,指腹按住手机侧键。
屏幕亮起。
直播已经开了。
静音,关闭震动,镜头正对着他和桂嬷嬷。标题也挂了上去。
豪门私刑现场,打一下算工伤几级?
在线人数往上蹿,弹幕跟着刷屏。
“这不是迟星燃吗?”
“主播在哪儿?这装修像电视剧片场。”
“戒尺都掏出来了,玩这么大?”
“快跑啊,对面明显不讲道理!”
迟星燃把手机抬高,对着镜头说:“老铁们看清楚,她要动手了。不是节目效果,是真家法。”
直播间立刻热闹起来。
“报警了吗?”
“主播保护好脸,那可是吃饭的家伙。”
“标题有点东西,打一下算几级工伤?”
迟星燃扫了眼弹幕,冲桂嬷嬷抬抬下巴。
“来,您继续。现在观众都等着看您的职业素养。”
桂嬷嬷的戒尺停在半空。
“你在做什么?”
“直播啊。”迟星燃把镜头往戒尺上挪,“您家法执行得这么正式,我给您做个工作记录。放心,静音的,刚才那些话观众听不见。”
宗雪琴尖声喊:“关掉!”
“可以。”迟星燃点头,“您先让她把戒尺放下。”
“我让你关掉!”
“那不行。现在关播,网友容易误会您心虚。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破万了,您要不要跟大家打个招呼?”
宗雪琴脸色都变了。
迟星燃看向桂嬷嬷,东扯西扯地说道:“按照人体损伤鉴定标准,脸上留下软组织挫伤,后续可能涉及毁容风险。医药费、误工费、直播损失,这些您老都得赔给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您要是打得好,再给我留下点清晰印子,我还能申请平台推热搜。到时候您不光赔钱,还能出名。晚年创业,您别说,还真别说,赛道挺新。”
“你少拿法律吓唬人!”
“我没吓唬您,我在提前报价。”
迟星燃依次伸出几根手指。
“第一,故意伤害。”
“第二,限制人身自由。刚才姑奶奶说了,没有她的命令不许我离开。满屋子都是证人,连空气都能作证。”
“第三,药汤的事。现在还等化验,可录音、汇款、药材已经凑齐了。您们这个案子,证据链比短视频剧本还完整。”
桂嬷嬷额头沁出汗。
她看着迟星燃,终于明白过来。
这个人不是在逞嘴硬。
他一直等着她动手。
只要戒尺落下,刚才所有争吵都能变成证据。
宗雪琴也想明白了,牙齿发出咯咯声。
“打!”
桂嬷嬷回头:“姑奶奶,他在直播——”
“我让你打!打坏了我负责!”
迟星燃眼睛一亮,把手机往前凑了凑。
“这句再说一遍,刚才弹幕刷太快,没存住。您放心,我给您留个单独剪辑。”
宗雪琴脸色一白。
桂嬷嬷已经骑虎难下。她咬紧牙,抡起戒尺朝迟星燃脸上抽去。
尺风擦过耳侧。
迟星燃早有防备,肩膀往下一沉,脑袋偏开大半。戒尺避开眼睛和鼻梁,尺锋从脸颊擦过。
啪!
皮肤立刻浮起一道红痕。
手机还稳稳举在他手里。
迟星燃摸了摸脸,指腹沾上一点热意。他把手指伸到镜头前。
“证据确凿。”
弹幕彻底疯了。
“打到了!”
“报警!马上报警!”
“这不是家法,这是故意伤害!”
迟星燃转头看着桂嬷嬷。
“您这一下打得挺讲究,专挑能留痕又不致命的位置。看来业务熟练。要不我给您报名法治培训班,争取下次别把自己送进去?”
桂嬷嬷的脸色褪得干净。
宗雪琴冲门外喊:“把手机抢过来!把他按住!”
佣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一个敢上前。
就在这时,厅门被人推开。
门板撞上墙,檐下铜铃跟着响了一串。
宗闻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保镖。
他的外套还沾着外面的凉气,进门后没看任何人,先看向迟星燃脸上的红痕。
迟星燃举了举手机。
“宗总,您来得正好。家法体验项目已经结束,用户反馈不太好。五星好评没有,报警按钮倒是按了不少。”
宗闻没接他的玩笑,视线落到桂嬷嬷手里的戒尺上。
桂嬷嬷手腕一软,戒尺掉在青砖上。
宗雪琴赶紧挡到前面。
“闻儿,你别听他胡说!他污蔑长辈,我只是让桂嬷嬷教他规矩,谁知道他——”
“报警。”
宗闻只说了两个字。
宗雪琴的声音卡住:“什么?”
“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未遂。”
两名保镖上前。
桂嬷嬷连连后退,腰撞上桌角,茶盏滚到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宗少,我没有!是姑奶奶让我——”
她说到一半,赶紧捂住嘴。
宗雪琴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迟星燃把手机转向她。
“别吵,直播间还在。你们慢慢对口供,争取别一个说东一个说西。网友最爱看连续剧,尤其是现场直播。”
桂嬷嬷腿一软,跌坐在地,被保镖架了起来。
宗雪琴冲到宗闻面前。
“我是你姑母!你为了一个外人,要把我送进警局?”
“外人?”
宗闻看向她,声音不大。
“她动了我的人。”
宗雪琴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这是家事。”
“不是。”
宗闻指向地上的戒尺。
“这是案子。”
迟星燃捂着脸,在旁边补了一句:“宗总,这句有收官感,建议留在录音里。以后剪成短视频,标题我都想好了,豪门家法变刑事案件。”
宗闻侧头看他。
迟星燃把手机往下放了放。
“您继续,我负责把气氛从家庭伦理剧拉回法治频道。”
宗闻没理他,走到迟星燃面前。
他抬起手。
迟星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
宗闻的指腹碰上他脸侧的红痕,动作很轻。
“疼不疼?”
“不疼。”迟星燃嘴硬,“就是有点影响颜值。您要是报销医美,我可以把它算工伤。”
宗闻没笑,手指停在红痕旁边。
迟星燃被他碰得耳根发热,赶紧把手机挡到两人中间。
“直播还没关。宗总,注意影响,网友现在很会磕。”
宗闻收回手,转身看向桂嬷嬷。
“交给警察。”
保镖押着桂嬷嬷往外走,鞋跟刮过地砖,声音刺耳。
宗雪琴还站在原地,手指扣着桌沿。
迟星燃刚要说话,宗闻已经握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
“去哪?医务室,还是去做笔录?”
“先处理你的伤。”
“这点红印不用处理。”迟星燃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不过您牵得这么紧,直播间又要开始胡说了。”
宗闻没松手,牵着他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满厅的人。
“从今天起,宗家任何人,再敢碰他——”
没人敢接话。
宗闻握紧迟星燃的手。
“先问我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