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挽留(告别鬼)
第69章-真挽留(告别鬼)
刚才的一番打斗犹如虚幻的梦境,在最后一刻惊醒时,不得不溢出几声长嗟。
丁沛晨看着昔日的玩伴化为碎片,烟缕,从他面前硬生生消失。没有留下任何一丝足迹,仿佛这二十余年来,思邈中学的教室里,没有这个人影的存在。操场边的看台,没有这人笑意昂扬的姿态。
亦然从来没有一个跟屁虫,能如此赖皮又黏人的跟着丁沛晨三年,五年。年年不散。
丁沛晨叹了一声,还是问:“关恒……他到底是什么。”
王半仙把针盘塞进布包里,浑浊的眼珠盯着丁沛晨的脸,“你心里有数了,何必问我。”
丁沛晨愈发地执拗,“我要听你亲口说。”
“一个执念太深的死人,靠怨气撑着人形,在你身边装了四年活人。”王半仙的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你的旧娃娃小疤——是他给你设的锚。娃娃在,他的鬼气就能顺着娃娃渗进你的意识,你每天晚上抱着它睡觉,关恒的暗示就能一遍一遍往你脑子里钻。”
王半仙口中的话丁沛晨早有预设,但当亲耳听到,还是不由得战栗。
王半仙清了清嗓子,一口气把话说完,“你把小疤扔了,他设置的什么‘保障-隔绝-独占’的法阵就缺了一角。所以他急着给你送新娃娃,还有什么猫猫狗狗啊,让你继续依赖他。”
和余崇一样是一只恶鬼,死在四年前,靠着执念强撑人态。
又无形之中操纵着朱翠,告诉她有什么活人复生的偏方,让她想救活余安安。朱翠殊不知自己深陷骗局,亦或是说,知晓了也清醒的迷离着。
这些年来每次朱翠去河边取所谓的骨头,都是给关恒输送维持人态的怨气。但后来关恒却强撑得有限。
后来才知晓,屿城河里有两具尸骨,一具余崇的,一具关恒的。
而朱翠每次熬药都把骨头拿错,以至于余崇的尸骸完好无损,关恒的——残缺破败。
关恒这一路爱得疯癫痴狂,到死那一刻也没有丝毫后悔。
爱到把自己整成余崇的模样,把丁沛晨的暗恋日记一页一页读烂。甚至用催眠和药物把喜欢的他困在自己身边四年。
他以为爱是独占,替代。让丁沛晨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正常人。
可他忘了,他早就不是人了。
他用一副鬼壳撑了四年。
撕开躯壳,底下只剩贴满事故剪报,和比鬼还偏执的心。
这场因爱扭曲的残酷游戏,到底是赢了吗?
别墅内,苏恨山正在收拾残局。王半仙蹲在地上检查符纸,嘴里念叨着这次折损的法器足够他肉疼半年。
楚程沉默地将楚如凡的照片放回铁盒,指腹在那张合影上停留许久,才终于盖上盒盖。
“变态。”苏恨山看着满屋狼藉,评价道。
“准确。”楚程接话。
关恒彻底消散后,被阵法压制的怨气也散去了。余崇的身影没有因此变得清晰,反而比刚才更淡了些。
王半仙皱着眉头,“你们俩能不能挑个合适的时间交流病情?”
“余崇马上要散了,你们还有闲心在这儿鉴定那东西是不是变态?”
丁沛晨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仿佛还没从关恒彻底消失的事实中缓过神来。
直到余崇的鬼影突然向前一倾。
丁沛晨几乎是扑过去接住了他。
“余崇!”
此刻余崇灰暗的魂体轻得可怕。
丁沛晨的手穿过余崇的肩膀,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慌乱地换了个姿势,试图抓住余崇的手腕,可那只手正在一点点变淡,连指骨的轮廓都渐渐模糊了。
余崇低头看了一眼,倒是很平静。语气却虚得不行,“看来。”
“我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丁沛晨不置信地摇头,轻促地拍着余崇半透明脸颊,哽咽不断,“你闭嘴,余崇!你,你学得好啊,怎么还咒上自己了?!”
“你要是真敢消失,我就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从河里刨出来。”
余崇看着他,眼底惯常的戾气慢慢散去,只剩下深沉而疲惫的温柔,“你先听我说完。”
“我记起来了,什么都记起来了。”
“愚人节那天,你跳下来抓住了我的手拽着我往上游,但河水太急,岸又滑。你根本拽不动我。”
“我呛了好几口水,最后沉了下去。”
余崇声调颤然,“我沉下去,看见你还在往下潜,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但水灌进耳道,我什么都听不清。”
“我以为你讨厌我……捉弄我,羞辱我,是觉得我恶心。”
余崇继续说着,话语断断续续地,边讲边咳嗽,“我在河底待了四年。每天都在想,等我上去,一定要把你拖下来,让你也尝尝被溺死的滋味。我,想过很多种办法,怎么让你痛苦,后悔,最后不得不跪下来求我。”
他笑了一下,大抵觉得这些计划拙劣又可笑。
“我甚至想过——如果你最后真的死了,我也能永远把你锁在身边。”
余崇每咳一声,灰暗的归隐就跟着颤动,愈发地透明了,“反正都死了,谁也别嫌谁。”
丁沛晨蓝瞳里的红光快要溢出来,盯着面前这张越来越淡的脸,嘴唇抿得极紧。
“你倒是挺有出息。”
“是啊。”余崇说,“我一直都挺有出息的。”
余崇缓慢抬起手,想碰一碰丁沛晨的脸庞。
指尖却从对方的颊侧穿了过去。鬼影一片散淡。
那一瞬间,余崇脸上的笑意布满了裂缝,“可我现在不想了。”
丁沛晨低下头,死死攥着他的手,“为什么?”
余崇现在发觉,他恨不下去了,他的恨从始至终不成立。
当年的屿城河边,丁沛晨是唯一一个跳下来救他的人。
余崇轻缓地说:“沉下河底之前——”
“沛晨,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了。”余崇抬起湿润的眼眶。
“你没想让我走……”
丁沛晨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掉了下来,穿过余崇半透明的鬼影,滚烫的泪珠和那颗微弱的心脏擦边而过。
他讨厌哭。
尤其讨厌在别人面前哭。
可这一次,他甚至懒得擦掉那簌簌的泪,“是。”
丁沛晨颤抖地说着,固执得近乎偏执,“四年前,我没有松手。我抓住你了。我想把你拉上来……我真的想。”
“后来我记不清了,我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你。我一直以为……”
他再难说下去。
余崇眼底又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
四年里,他把自己变成一只只剩下复仇本能的恶鬼。他怨恨磨成刀,以为只要亲手毁掉丁沛晨,就能让那场死亡得到补偿。
可到头来才发觉。
真正被困住的从来不是丁沛晨一个人。
他们都被困在屿城河里。
困在——错误的罪名,颠倒的恨意。
四年过去,河水早已换了无数轮,只有他们还停在一三年的愚人节,反复咀嚼着同一场悲痛死亡。
余崇再次伸手,轻轻碰了碰丁沛晨的额头。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完全穿过去。
淡轻的点触,却让丁沛晨浑身一僵,他几乎不敢呼吸,“余崇……”
“嗯。”
丁沛晨张了张嘴,平时那些张口就来的刻薄话,到了这一刻,却一句也挤不出来。
他不擅长挽留,他从来没学会过。
小时候父母死了,他被亲戚推来推去。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哭就不会再被人丢下。
后来遇见余崇,他终于有了一个想要的人。可他连喜欢都说不出口,只会用最讨人厌的方式,把人往自己身边拽。
现在,他终于知道怎么说了,却可能已经太迟。
“你别走。”丁沛晨平日里惯于刻薄,惯于将所有渴望藏进恶言恶语里,仿佛只要先把人推远,就不必承受被抛下的痛苦。
此刻他什么伪装都顾不上,“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如果你走了。我又会是一个人……”
曾经盛满怨恨的眼睛,此刻异常安静,顷刻后答:“好。”
丁沛晨怔怔地望着他。
余崇又说了一遍,“我答应你。”
“你拿什么答应?”丁沛晨嗔怒,控制不住锤了锤他的胸膛,接着发了狠地攥紧余崇的手,认为这样能阻止魂体继续消散。
“你现在连碰都碰不到我。你说一句答应有什么用?”
“你死了四年,什么都没留下,连一张能证明你活过的照片都没有。余崇,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余崇沉默了一瞬,随后咧嘴一笑,“那我就想办法留下来。”
“你以为这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确实不是。”余崇认真地看着他,“是你的问题。”
丁沛晨蹙眉,没明白他话语的指向,余崇很快解答:“你不是一直很会抓人吗?以前抓我的书包,手腕,衣领。现在换我了。”
他抬起几乎透明的手,轻轻扣住丁沛晨的指节,“沛晨,你抓紧一点。”
丁沛晨眼眶通红,想骂他有病,可还是照做了。
他把余崇的手攥进掌心,十指慢慢收拢。微弱的触感从掌纹之间渗出来,像要熄灭的火星,温度浅淡,却真实存在。
余崇的身体愈发地透明了,丁沛晨能感觉到那点微乎其微的火星快燃到极限,却始终不肯松手。
他垂着眼,满框湿润,“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要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记得他什么时候不高兴,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还得担心他生病,离开……还有,万一哪天自己在他心里突然变得不重要了该怎么办。”
丁沛晨顿了顿,“我不喜欢这些。”
“我更不喜欢自己变成这样。”
这点余崇是知道的,丁沛晨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不讨好谁,也不为了谁改变自己。
甚至触到了极端的境地,哪怕一辈子都没有人喜欢他,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丁沛晨真挚传神地盯着余崇,一字一顿极其坚毅又温润,“可是你不一样。”
余崇微微睁大了眼。
丁沛晨蓝瞳孔里盛着湿漉漉的水光,“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可能是很早以前,也可能是后来。”
“我只知道,我不想你恨我,更不想你再一个人待在河底。”
“余崇,我想让你回来。”缓而慢地吐露,每一个字都要从喉管深处艰难地挖掘。
“不为愧疚,不攀恩情。”
“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听到这几句话,余崇瞬间心脏骤停,再后来三秒内,无数鲜血源源不断顺着血管传输,重新经过心房,将沉寂已久的枯竭心脏再度浸透燃鲜活的生机。
丁沛晨哽咽地吐露:“我以前就喜欢你。”
“不是你死了才喜欢你,也不是你现在要消失了才说这些。”
“我就是喜欢你。”
“你要是活着,我也喜欢你。”
“你要是变成鬼,我还是喜欢你。”
“你要是……”
余崇的身影已经淡得只剩一片轮廓。丁沛晨哽咽住,话语再难吐露。
他猛地收紧手臂,想要抱住这片即将消散的影子。
“余崇!你他妈不许走!”丁沛晨的手臂穿过余崇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抱我,抱紧我——”
整整四年的空窗,关恒的催眠和玩偶的替代在这一刻全都不作数了。
丁沛晨需要的只有眼前这一个口口声声说恨他,以为自己害死他,化成厉鬼回来找他的索命鬼。
可鬼影毫无动静。
丁沛晨带着哭腔的调子,骂了余崇一句,“你他妈聋了?”
“抱、你抱我啊……你不准走!”
余崇强撑着最后一点怨气抬起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背上。终于收拢,带着河水泥沙气息的怀抱将丁沛晨紧紧裹住,冰涩发凉。
余崇的鼻尖,轻轻擦着他的耳廓,“沛晨,你只需要记住,四年前你跳下来救我了。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话像在告别,丁沛晨震怒,“闭嘴!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呢?你怎么办?”
余崇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个死了四年的鬼。
他曾经以为,恨能让自己一直活着。
后来才知道,恨只是把他困在屿城河里的另一种水。
如今水退了。
他终于能看见岸。
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