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亡国
萧景寒离开后的每一日,阮意欢都在翘首以盼。
她无比期待着自己的如意郎君践行誓言,将她和母亲带出这座吃人的皇宫。
可等啊等,她先等到的是嘉宁公主和萧景寒联姻的消息。
瞧着嘉宁脸上露出小女儿般的娇羞,阮意欢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何滋味。
嘉宁轻蔑的看着她,脸上的得意藏不住。
似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路过她身边时,嘉宁讥诮的笑了一声。
“没名没份的杂种,也敢同我争。”
是啊,她从来都是不受待见的。
还以为萧景寒和别人不一样……
阮意欢自嘲的扬了扬唇,果然,权势才是众人一生所求。
她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宫内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和萧景寒定情的那座破落宫殿。
没人在,这里野草肆意疯长。
檐下她亲手为他做的风铃早已锈迹斑斑,风一过,发出沙哑的响声,很难听,一点也不悦耳。
阮意欢大病一场,昏昏沉沉中,她似是看到了萧景寒。
应当是她出现幻觉了。
闭了闭眼,她又睡去。
皇宫上下都在张罗着嘉宁公主的婚事,除了娘亲,没人的注意力在她身上。
偶尔能听到守夜的宫人在外面小声骂道:“装这副样子给谁看,嘉宁公主大婚,偏挑这时候生病,生怕别人不懂她的心思。”
“要我说那位皇子也不是个好的,前几年沅主子对他多上心,要是没她,一个质子,早死在哪个角落了。如今登上高位,转眼将人忘了个干净。”
“怪只怪她年纪小,遇人不淑。”
“……”
娘亲不知为何,近来也郁郁寡欢的厉害。
整座宫殿,无一丝活人气。
皇帝如今痴迷炼丹之术,追求长生之道,鲜少召见娘亲。
本是好事,可宫人们拜高踩低,当她是失去圣宠,开始克扣这对母女的吃穿用度。
好几次夜里,阮意欢都烧得滚烫,险些丢了性命。
她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上天偏不让她如愿,如同先前每一次将萧景寒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样,让她求死不能。
就这般浑浑噩噩不知过去多久,时间来到嘉宁大婚当日。
皇宫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所有人都集结在大殿处,等待永昌国的接亲队伍,准备送别嘉宁公主。
阮意欢想撑着病躯起身,去目睹这场十里红妆。可身体亏损的厉害,刚支起身子,便不受控制的向地上倒去。
这个位置能看到梳妆镜中自己的模样。多日未曾进食,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皱的厉害,头发散落在身前身后,像只索命的鬼。
“咳咳。”
咳嗽时,只觉得整个身体都疼的厉害。
她想放声大哭,可眼睛实在干涩,落不下一滴泪。
外面锣鼓喧天,隔得这么远,她也能感受到冲破云霄的喜气。
忽的,在她自怨自艾中,欢喜的吵闹声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听不出来是谁的声音。
有人大喊“保护陛下”,有人大喊“快去唤将军”,似是有大军压阵。
可这大喜的日子,来的不应当是迎亲的队伍吗?
失神之际,混乱来临。
她殿里的宫人四散奔逃,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慌失措,她们挎着简易的包袱,包袱里不知塞的是金银细软还是衣物干粮,往门口跑去。
有丫鬟注意到跪坐在地上的她,许是不忍,踉跄几步来到门前,迫切道:“快、快跑,永昌国带兵打过来了!”
没等阮意欢回复,小丫鬟就又转身跑了,混入人群中。
永昌国,带兵。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萧景寒的身影。
不是说,今天要来迎娶嘉宁吗?怎会变成带兵攻打皇城?不是联姻吗?
犹记得前几日,嘉宁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情。
思绪纷杂,阮意欢更担心的是娘亲的安危。
前几日她也病倒了,而今不知是不是还在昏睡。她得抓紧时间找到娘亲,将她带走。
眼下正是她们离开南腾国皇宫的好时机。
可她刚站起身,整齐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传来,声势浩大,震得她宫内的地砖都在颤。
怔怔抬眼,带头的正是她念念不忘的萧景寒。
他身披战甲,头发束起,露出高耸的眉骨,脸色较之从前要黝黑不少,身子也不似从前般羸弱,健壮许多。唯一不变的,是那张俊俏的脸蛋。
“阿沅!”目光触及到阮意欢,他面露欣喜,大步上前将人揽进怀里。
离得近了,他方才发现心上人衣带渐宽,人比黄花瘦,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似是大病未愈。
她的眸底,带着疑惑与痛苦。
来不及解释太多,他温声道:“待回去我再同你解释,阿沅,先随我回去,好吗?”
阮意欢没有应声,事发突然,今日她的药还没人熬。经历刚刚几番动作,已用尽她全部力气。
“你……”话没说完,她就没了意识。
随着她身子一软倒进自己怀里,萧景寒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阿沅!”他低唤一声,察觉到她还有气息,他暗自松了口气。敛起额外的情绪,他抬眸看向殿外,沉声道:“一个不留,杀。”
新仇旧恨,斩草除根。
他不准备留着那几人性命回去慢慢折磨,看着他们的脸,他只会想到自己屈辱的过去。
“是,殿下!”
站出来的副将手一挥,将士们便开始新一轮的屠杀。
他们训练有序的往不同殿走去,刀光剑影间,哀嚎声响彻天际。
夕阳渐沉,余晖斜斜落到这片大地上,为血迹镀上一层妖冶的金光。
一名早前对萧景寒百般刁难的太监就在他面前被年轻的士兵一刀穿透胸膛,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便颓然倒在地上。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涌出,眼睛死死盯着萧景寒,盛满惊恐。
更远些,有出逃的宫女被拦下,逼到绝境之处,她们握紧发簪,试图殊死搏斗一番。然士兵长剑落下,她们的身影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从大殿杀到后宫,一路血流成河。
风穿堂而过,带来浓重的铁锈味和腥臭味。
随着暮色降临,皇宫彻底死寂下来。
萧景寒睁开眸子,望向床榻上还在昏睡的阮意欢。
不知梦到什么,她眉头紧蹙。
萧景寒站起身,缓缓朝殿外走去。
副将来禀报战况:“殿下,我们找到画像上那名妇人了,但……”他有点踌躇:“但她不愿跟我们一同回去,说想见您一面。”
因为摸不准那位妇人和自家皇子的关系,副将也不敢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萧景寒点点头:“她在哪。”
“偏殿。”
这是萧景寒和她见的第一面,二人却像认识许久一般熟络。
“坐罢。”阮氏道,她静静的盯着铜镜中自己衰老的容颜,语气多了几分沧桑:“来这座皇宫时,我才十八,一转眼,我已是三十几岁的妇人。这十几年光阴,心里的苦大于身上受的苦,我真害怕,像他这样作恶多端的人会一生顺遂。”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南腾国皇帝。
“起初,我想过死,也试过几次自尽的法子,可惜阎王爷不收我,又或许是阿沅想来看看这个世间,我便这般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说来可笑,生下阿沅后,我反而不敢死,总想着再多陪陪她,多看看她。”
“如今他已人头落地,我心中畅快许多。只是这故土,我没资格回,也不敢回。李家上百口人,皆因我失了性命,我是个罪人。阿沅,是李家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
“希望你看在她一直照拂你的份上,能好好待她。若……”
不知想到什么,阮氏顿了顿。良久,才听到她用轻若鸿毛的语气恳求道:“若你有一日厌倦了她,也请看在年少的情谊上,放她离开,莫要伤害她。”
萧景寒心脏骤缩。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么一天。
他爱极了阮意欢,不可能放她离开。
“不会。”他郑重笃定,眉眼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如此,甚好。”阮氏放心的勾了勾唇,“那我便可以放心的去了。”
“你——”萧景寒想劝她,可被她摇头打断。
“我不愿再这样活着,阿沅交给你,我很放心。我愧对李家人,而今只能以死赎罪。”
“谢谢你,景寒。”
阮氏说完心中一切,释然的站起身,朝内室走去。
轻纱浮动,她的脚步带着几分轻快,似是回到了少女时。
“好孩子,带着阿沅走罢。”
在他的注视下,屋内的阮氏坐到床榻上,用烛台点燃身边的被褥。
火舌吞灭眼前的一切。
随着火势越来越大,阮氏的身影再看不真切。
萧景寒还在殿内站着,眼见火星即将溅上他的衣角,副将右眼狠狠一跳,不顾萧景寒的意思,将人带出了宫殿。
出门的那一刻,木梁断裂掉落,传来一声巨响。
困住阮氏后半生的宫殿,在火光中被烧的干净。
见此情景,萧景寒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眼中渐有水意。
他该怎么告诉阿沅,她的母亲因愧对她的父亲,决绝赴死。
至亲离世的痛,他早已体验过,说句痛入骨髓也不为过。
他不愿看到阮意欢那双眸子含泪。
闭了闭眼,他将多余的情绪掩去,下令明日回朝。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