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全部都得死!

来自 厂公不拜月·十里棠·2,172 字

  豹房的火光冲天,直直撞进沈烬的瞳孔里,烧得通红。

  周遭全是声音。

  人群的尖叫,猛兽的嘶吼。

  宫外北风像刀一样刮过,裂帛似的响。

  所有声响缠成一团,在他视网膜上烧得噼啪作响。

  沈烬的视线瞬间被拽进十年前那场一模一样的大火里。

  他娘把他狠狠推进阴暗的下水道,指尖按着他的后脑勺,几乎要把他的肺按炸。

  “憋气!不许出声!”

  下水道黑得像浸在墨里,伸手看不见五指。

  腐烂的臭气直往鼻腔里钻,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后脑勺重重磕在湿滑的砖壁上,温热的血顺着后颈往下淌,浸湿了半领衣襟。

  娘的声音贴在下水道口,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咬得发颤:

  “憋气,往前爬!不许回头!”

  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沈烬手脚并用地往前挪。

  胳膊肘和膝盖蹭在粗糙的石面上,起先疼得钻心,磨到后来只剩一片麻木。

  头顶不时有火星子落下来。

  脸和手背上烫起好几个透亮的水泡。

  他死死咬着嘴唇,把哭声咽进喉咙里。

  眼泪混着脏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胸腔里的空气耗得干干净净,窒息感像一只手攥着他的气管。

  他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视线尽头猛地撞进一线微光。

  他疯了似的扒着洞口的土往外爬。

  指甲劈了两根,钻心的疼。

  整个人重重摔在地面上时,他才敢大口喘上第一口冷冽的夜风。

  他下意识回头望。

  整座沈府都陷在火海里。

  火光把半边天际染成血红色。

  屋顶的木梁一根接一根轰然塌下去,火星被北风卷着,像漫天乱飞的鬼火。

  凄厉的惨叫声从火场深处一阵阵传出来。

  他听见了爹的声音。

  娘的声音。

  还有年幼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风里还裹着一阵大笑。

  比半夜的鬼哭还要刺耳,还要瘆人。

  沈烬的眼睛瞬间红得要滴血,他发了疯似的手脚并用,转身就要往火场里冲。

  身后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举着火把,粗声粗气地吆喝。

  “是谁?谁躲在那边?”

  火把的火光摇摇晃晃扫过来,下一秒就要落在洞口。

  沈烬慌得连滚带爬缩回下水道深处,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牙齿撞得哒哒直响。

  眼见着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有个男人俯下身子,刺眼的亮光直直往洞口里扎。

  就在这时。

  一颗绒布球骨碌碌滚到洞口。

  “噗”的一声,刚好把那片光亮堵得严严实实。

  洞外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童声,奶气却又故意摆出凶巴巴的调子。

  “我的球!你们别踩坏它!”

  脚步声猛地顿住。

  有个男人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声音满是嫌弃,“哪来的小丫头,乱跑什么。”

  火把的光晃了两晃,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口。

  沈烬缩在黑暗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的绒布球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开。

  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凑了进来。

  是个三四岁的小女童,脑门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眼睛圆得像浸在泉眼里的黑葡萄。

  她冲着沈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大哥哥,坏人都走啦,你快快跑呀!”

  等沈烬手脚并用从洞里爬出来时,小女孩已经转身跑远了。

  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他低头看见那颗沾了泥的绒布球安安静静躺在脚边。

  于是弯腰捡起来,死死揣进怀里,撒开腿就往城外的方向疯跑。

  身后沈府的哭喊声,狂笑声越来越远。

  被凛冽的北风撕成碎片。

  融进无边的黑夜里。

  整条逃亡的路上只剩他一个人。

  跑得肺叶子像是要炸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刻得入骨三分。

  死!

  所有害过沈家的人。

  全部都得死!!!

  ……

  嘈杂声彻底沉寂下去,周遭的幻像轰然碎开。

  李昭野站在遍地狼藉里,像个疯人似的放声大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畜生!畜生!都是些畜生!”

  沈烬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殿内。

  厉明带着锦衣卫与豹房值夜的锦衣卫汇合了,里应外合,用火油弓箭,绣春刀将几头猛兽斩杀在此。

  泼遍殿角的火油烧尽,绣春刀的寒光斩落最后一头猛兽的喉管。

  浓重的血腥味裹着兽类的腥气,弥漫在整座大殿的每一处缝隙里。

  遍地都是兽类的残肢碎骨。

  沈烬隐在阴影里,唇角无声地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眼里满是憾意。

  可惜了,小皇帝大概是真龙天子的命,阎王爷轻易不肯收。

  厉明收刀入鞘,快步走到李昭野面前,重重跪拜下去。

  “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他甲胄上还沾着兽血,面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

  李昭野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摆手,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疯劲。

  “不迟!来的正是时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厉明垂着眼帘,声音沉得像坠了铅。

  “今夜冷宫突发大火,臣带人赶去救火,正撞见一群蒙面的纵火之人。”

  “臣等一路追击,没料到他们竟拼死往豹房的方向冲。”

  “臣唯恐圣上遇险,这才拼了命赶过来护驾。”

  李昭野一听见“冷宫”两个字,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敛去,猛地挺直了脊背。

  “你可看清那些纵火之人的模样了?”

  “不曾,来人都蒙面了。”厉明冷凝着一张脸,“但是,臣认出他们领头之人的衣裳,乃石青色金线,绣着走水金鳞纹饰的官服。”

  李昭野吃惊,“东厂?理刑百户?”

  他顿了顿,脸露疑惑,“额……东厂理刑百户是谁来着?”

  “赵德全。”

  李昭也回想了一会,发觉想不起这个号人。

  不能怪他,他就是个傀儡皇帝,每天面对的最多的不是朝臣,而是美人和猛兽。

  “是。”厉明谨慎,又添了一句话替自己开脱,“但不知,会不会有人冒充赵百户……”

  “那就是赵百户!”

  就在这时,豹房内炸开一道声音。

  是今夜在豹房值夜的锦衣卫校尉徐显,他此刻正指着地上一具尸体叫了一声。

  李昭野呼啦就起身,急步上前,只见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身上穿着的正是东厂理刑百户的官服。

  尸体的左臂和左腿都被撕裂开来,骨肉连着青筋,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的后背还有一道贯穿的伤口,从后到前,穿胸而过。

  厉明急奔过来,看了一眼,也确认道:“是他!臣与赵百户有过交集,这张脸,确实是赵德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