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7:风浪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来自 玩具·萝卜toy·2,468 字

  十月中旬的秋风让这座临海的小镇上多了些凉意。

  佩德罗老爹端着半盘刚出炉的烤玉米,推开格雷钟表行的门跨了进来。

  佩德罗老爹咬着烟斗,一屁股挤在布拉尔的柜台前,贼兮兮地压低脖子道:

  “布拉尔,老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可准得很。对面那位大老板天天站在廊下朝你屋里瞅,眼里那点动静,分明像极了年轻小伙子瞧心上人的模样,你们两个以前是不是认得?”

  布拉尔手中的镊子猛地停住,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地擦拭起镜片:

  “老爹想多了,我和他素不相识,不过是正经做买卖的对街邻居。”

  佩德罗老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认识?不认识人家能往你铺子里送客人?”

  布拉尔将擦净的放大镜片搁在垫子上,闻言只是道:“码头跑船的人手头宽裕了,自然想置办块走得准的表,当然,您说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佩德罗老爹嘿嘿一笑,布拉尔说的理呢倒也是对,现在的人可没有谁会跟钱过不去。

  “但话可不能这么讲,我看这位一到下午就搬把椅子坐你们店铺外面,那专注的神情,啧啧啧……”

  布拉尔听见这话还没有多大的反应,倒是柜台后头的文森特将削好的木条往台面上一扔,语气生硬地插话道:

  “不要胡乱编排。”

  佩德罗老爹见文森特脸色不好,只当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摆了摆手走了。

  玻璃门合拢的时候带响了门上的贝壳风铃,布拉尔拿起盘子里那半截烤玉米咬了一口,玉米粒带着焦糖的甜味,软糯弹牙,佩德罗老爹的厨艺还是这么好。

  文森特拿起桌上的短刀收进皮鞘,垂眼看着布拉尔沾了一点玉米碎屑的唇角。

  “佩德罗那张嘴向来兜不住风,不出两天,整条街都会传遍对面那个人对你有意思。”

  布拉尔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把剩下的半截烤玉米放回锡盘里,重新拾起细长的小镊子去夹机芯里的游丝。

  “随他去吧,镇上的人过了这阵新鲜劲儿自然就消停了,你去找马特奥买桐油的时候,可别跟人起争执。”

  正午的日头被海上飘来的乌云遮住了大半,码头边的小酒馆里朗姆酒与炸咸鱼的香味四处漫溢。

  马特奥光着半边结实的膀子坐在靠窗的圆木桌旁,正拿着一块磨刀石打磨鱼钩,瞧见文森特拎着油壶进门,乐呵呵的招呼道:

  “文森特,这边坐!刚从酒窖里起出来的黑麦啤酒,给你留了一大扎。”

  文森特把空油壶搁在脚边,端起满是白沫的酒喝了两大口,才把心里那点不愉消下去。

  马特奥放下手里的磨刀石朝街道南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兄弟,咱们一块儿出海也有大半年了,我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想问问你,你们是不是在旧大陆惹上过什么仇家?”

  文森特握着酒杯的五指收紧了些,他把杯子搁回油腻的桌面上,抬眼看向欲言又止的马特奥。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马特奥见文森特并没有生气,这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比划起来:

  “就你们对街那个叫艾蒙德大老板,给的鱼价高出一大截不说,他手底下那几个搬货的伙计,走路下盘稳得很,腰后头鼓鼓囊囊的全揣着真家伙。”

  文森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拿起桌上的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慢吞吞的咀嚼着。

  “跑远洋货运的船东带着防身的家伙才是正常的。”

  马特奥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角的酒沫接着道:

  “那可不是普通的防身家伙事!前天我去送货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门后的帆布袋,我瞅见那里面可全是旧大陆特制的手枪,寻常船商哪弄得到这种狠货。”

  文森特剥花生壳的动作停了下来,深栗色的眼瞳里收敛了随意的态度。

  马特奥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一脸仗义地拍着胸脯说道:

  “你和布拉尔都是厚道人,要是真遇上了硬茬子,千万别瞒着兄弟,真有事儿我带着你和布拉尔离离开。”

  文森特把桌上的花生壳拢成一小堆,站起身拎起掌柜刚打满的桐油壶,掏出两枚银币给对方,这才对马特奥道:

  “多谢你惦记,马特奥,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跟你客气,明早四点咱们照常出海。”

  马特奥咧嘴一笑,重新拿起磨刀石咔嚓咔嚓磨起鱼钩来。

  下午三点半,小镇外的海平面涨起了秋潮,浑浊的海浪拍打着湿滑的礁石,海鸥的叫声格外的喧嚣。

  里奥看着坐在椅子上看书的艾蒙德道:“港务局刚才挂出了红旗警示,说是十月中旬的风暴季提前到了,这几天近海怕是有大风浪,咱们停在的那艘蒸汽船要不要先撤去南边的避风港?”

  艾蒙德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堆积如山的紫黑色云层,海风里夹杂着浓重的海盐咸味。

  “蒸汽船留在原地待命,把船上的两艘重型救生快艇加满燃油,备用缆绳和探照灯全部检查一遍。”

  里奥应声退下,去后院召集船工检查设备。

  街道对面的格雷钟表行里,布拉尔正坐在窗前的修表台后头,借着百叶窗叶片之间的缝隙注视着对街门口的忙碌景象。

  一辆装满海盐的马车车轮卡在了排水沟的石缝里,拉车的老马打了个响鼻怎么也不肯往前走,把赶车的男人急得满头大汗。

  艾蒙德见状放下书,也没嫌弃车轮上的黑泥,直接弯下高大的身躯,双手握住粘满泥浆的木质车轮,手臂肌肉高高隆起,配合着驾车的男人将沉重的车轮从石缝里托了出来。

  那个驾车的男人一边道谢一边塞给艾蒙德一包用芭蕉叶包着的麦芽糖,布拉尔看着那个从前在黑石庄园里连擦手毛巾都要挑剔材质的男人,居然就那么站在马路上,低头用沾了盐粒的手接过了那包麦芽糖。

  布拉尔看着艾蒙德把麦芽糖揣进兜里,搭在窗台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浅琥珀色的眼眸里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忡。

  一年前的艾蒙德总是穿着纤尘不染的纯黑高定西装,说一不二、性格暴戾,如今这个男人却甘愿在这座偏僻潮湿的南美小镇里跟着苦力一块儿搬盐卸货,布拉尔说不出自己心头是什么滋味儿。

  晚间收工后,文森特在里屋检查出海用的防水雨衣,走到布拉尔身边到:

  “明天我和马特奥要去深海起放了一周的蟹笼,镇外这几日有陌生面孔晃荡,极有可能和对面的人有关系,艾蒙德留在这里迟早招来灾祸。等这趟出海回来,咱们还是得走。”

  布拉尔站在窗台边,望着对面微弱的灯火,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明天出海千万小心风浪,早去早回。”

  文森特将叠好的黄色油布雨衣塞进背囊,抬手拍了拍布拉尔单薄的肩头,转身掀开门帘回后屋歇息去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小镇,海面上刮来的风比傍晚时分猛烈了数倍。

  布拉尔双手撑在窗台上,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掀起他微敞的领口,又慢慢的抚过他白皙修长的脖颈与锁骨。

  对面的人恰在此刻推开窗,两人视线在浓重的夜色中无声相会,谁也没有率先移开。

  布拉尔半夜迷糊的醒了一回,朦朦胧胧感到夜里下了一阵小雨,到天亮之际又倏而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