ㅤㅤ找到你了。
ㅤㅤ黑暗的出租屋里模模糊糊一个人形轮廓，一种漏风的哨子般的怪声像坏了的磁带断断续续发出。祁乌㞨手指抵着齿关，不留一丝缝隙，双眼死死盯着刺眼的电子屏幕上全景地图里的一处位置，背脊抖动着，“期待吗？我的雾雾。”
ㅤㅤ从黎安市到直邑市差不多要9个小时的时间。祁乌㞨在车上坐立难安，刚合上眼休息没10分钟，又把眼皮下滚动的黑眸睁开，打开手机查看一眼地图。对人群的恐惧和对马上就能看见雾雾的兴奋感揉碎在一起，血液直冲心脏和大脑，她感觉再这样继续下去会控制不住当场吐出来。衣服反复被肋骨撑起又缩下去，她数着窗外倒退的树让自己能平复。
ㅤㅤ8月15日周六下午7点23分，祁乌㞨下了的士，踏进直邑市的一个小区 —— 幸福小区 —— 附近。她的视线在手机屏幕里的几张图片与眼前一些景物来回比对着，几分钟后确认，“就是这了。”
ㅤㅤ祁乌㞨在小区门口的花坛前蹲着，不时抬头看路过的人朝哪走。这个点是下班时间，没一会就等着一个朝小区门口走的。她赶忙站起来神态自若地跟在这人身后混进了幸福小区。
ㅤㅤ小区门口正对着的娱乐场地后面就是池塘，祁乌㞨躲避着旁人视线贼似的打量着四周。坐在和照片里女生一样的池塘前。总会等到你的。
ㅤㅤ椅子硬，硌的屁股疼。一堆蚊子，隔着衣服也能咬，无奈从头到脚喷上花露水。她站起来揉揉屁股，抻抻拉伸缩管时那种格拉作响的腰。凌晨三点多了，她应该不会下来了，这才挠挠脖子继续坐下靠在亭柱上休息。
ㅤㅤ这一夜睡得一点不舒坦。
ㅤㅤ五六点时世界亮起来，蚊子不吵了，耳里传进早起的睡不着的大爷大妈们散步声，和几声狗吠。祁乌㞨知道周末她会睡到下午起床，所以没担心的继续睡了。
ㅤㅤ等到声音逐渐热闹的不可忽视起来，她从包里拿出一袋随身湿巾擦擦脸，然后出了小区，她打算在她起来前在这周边逛一逛。
ㅤㅤ虽说两地离得较远，但气温大差不差。这边人似乎比她们那边要热情点儿，说着听不懂的方言。
ㅤㅤ祁乌㞨早做好了等待的准备，只是没料到对方没有给自己这个准备。周日晚上8点19分，一个熟悉的执念的面孔扎入祁乌㞨的视线里，她正惴惴不安要起身，却见对方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了。
ㅤㅤ她刚刚看了我一眼吗？
ㅤㅤ祁乌㞨愣了一秒旋即低下头，双腿合拢端正坐着。脚步如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她的心脏。她坐在了长椅另一端，空气中有甘苦的柚子茶气味似有似无的飘过来。祁乌㞨吞咽了一下不存在的唾液，如生锈卡顿的机器般偏过一点头，用余光瞧她。对方似有所察觉突然转头，这一瞬间她的心脏一下从胸腔跳到舌尖上，就差一个没保住掉出来了。她慌忙收回视线，睫毛高频扇动，没等完全调整好状态，对方却已起身。
ㅤㅤ待人走出一定距离，祁乌㞨也起了身，抬步跟上。背影吊着她的胃，反复品尝那一秒的短暂共处。
ㅤㅤ看着她一个人上了空电梯，看着电梯1层1层跳动，看着数字在8楼静止。祁乌㞨幸愉地按下下行键，电梯重又回到一楼，门缓缓拉开，里面似乎还残留上一个人身上的余香。数字8重合，空气里柚子茶的味道更浓郁了。鼻头微动，顺着余韵走到这里味道最浓郁的一扇门前。
ㅤㅤ贴在门上，背脊又抖动起来。
ㅤㅤ同一层有人住在意料之中，可还是免不了可惜。“嗯美女你看这个7楼怎么样？坐北朝南，带飘窗……”702？！这不是和雾雾的房子同方位吗！
ㅤㅤ祁乌㞨想即刻签订下来，但怕引起对方奇怪。还是按耐下急切，听完介绍提出先看看再决定。
ㅤㅤ跟着进了702，她发现客厅一面飘窗刚好可以看见池塘那边。一个想法突兀的涌入脑海，我在那里时她是否在某一刻在这个位置凝视过我？这个想法让体内本就躁动的分子更加不安，又有点回流。随便在房子里转了转，走个过场问了些官方问题，便和物业签下了合同。
ㅤㅤ祁乌㞨当晚便入住了，夜幕来临，她躺在飘窗台上侧头望着楼下，内心又激动又忐忑。她虽然疯狂过，但也不过是逃课逃作业学抽烟没学成这些小打小闹。但祁乌㞨的词库里没有后悔一词，落子无悔，不论结果。
ㅤㅤ打开手机，雾雾的作品更新了。是她养的蛇，看位置……坐在飘窗台上。放大，移动，又放大，缩小，然后保存下这张照片。两年前是祁乌㞨第一次见到雾雾，在平台上刷到她的个人照一眼便被吸引。不注意下屏幕不能再有下滑，她将对方每个作品都看了遍。此后便是长达两年的关注。这个女人的出现让她着迷，像噩梦，如禁果，在天真时被拥进深渊吞噬干净只剩骨骸。
ㅤㅤ祁乌㞨隔着屏幕嫉妒着这个女人，她是喜欢好看的，但也没少见过好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看见她才有心悸的感觉。一看见她就觉得种在心脏里的种子开始破壳，长成粗壮的藤蔓死死绞住自己的每一处，扎钝，瘀堵。
ㅤㅤ也是因为这个女人，在某一刻她孤注一掷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 拥有她，摧毁她。光是念头浮现就令祁乌㞨兴奋的哑声尖叫，没有痛觉似的抓挠自己。
ㅤㅤ两年的蛛丝马迹关注里，祁乌㞨已经知道她的上下班时间。周一早上8:20分，祁乌㞨出现在7楼电梯口，中途开过门，里面的人询问是否下去。
ㅤㅤ8:29分，电梯门再度打开，这一次祁乌㞨攥紧拳头踏进了电梯，站在里面人身侧。甘苦香又清晰传入鼻道、食管、肺里。她比祁乌㞨高一点，半长发此时低扎着摆放在左边颈窝，柔和了清晰的下颌线。
ㅤㅤ“真讨厌”，祁乌㞨在心里不愉快宣泄。
ㅤㅤ踩着她的步子往外走，在小区门口一棵梨树下站立，目送对方远去。
ㅤㅤ回了家兴奋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情绪激动如刚在一起的青涩恋人般，在狭窄的沙发上左右翻滚，上下蹬腿。不出所料，掉了下来，声音很实在。兴奋一会儿掏出电脑，瞬间蔫吧，后仰在沙发上不愿接受要工作的现实。爱好变成工作，也了然无趣只剩烦闷了。
ㅤㅤ手上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然后彻底不动。这样真的对吗？祁乌㞨还是忍不住的想。二十多年来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黎安市，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同市与家南北极端的大学学校。大学里已经把爱好发展成赚钱出路，所以毕了业没再继续上，回到家在一间永远锁不上的房间里埋头苦熬。
ㅤㅤ拿起手机，抿着唇。黑名单腾空，果不其然，是翻不完的长达60秒的语音和未接来电。报备一句又把这些通通塞回黑名单里。祁乌㞨走得很潇洒，只手机上通知了一句，“我走了，别的城市”。
ㅤㅤ唉——
ㅤㅤ闹钟铃声响起，时间到了，该去接雾雾下班了。
ㅤㅤ祁乌㞨蹲守在单元楼的一根柱子后面。对于下班时间其实没有那么清晰的，她似乎总加班，时间没那么稳定。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就必该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