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渡萤历劫
渡萤历劫那日,正值阴雨天。
彼时天边乌云滚滚,狂风大作,零星雨点顷刻间密密麻麻,砸在瓦片上哗哗作响,夹杂着雷声与闪电,场面煞是吓人。
凌芜将门窗闭好,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嘴里念念有词。
“雷公电母快快去别处,快快去别处劈!”
自那日之后,她便害怕这样的天气。
每每雷声响起,她耳边总会浮起那日的男声。
——“找到你了,吾儿。”
她不愿去回想脑子里浮现的画面,也不愿将他们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她只是凌芜,是昆仑山司战神君的小徒弟。
念叨了半天,外面动静也不见消停,反而有变大的趋势。
她还隐隐听到渡萤和大师兄的声音,像在争吵。
微微眯眼,凌芜不太懂这两口子下雨天在外面闹个什么劲。
是仇人就对砍,是夫妻就和好,如此恶劣的天气,她们出门吵个什么?
还是在靠近自己的山头!
她想坐视不管都不行。
少顷,好奇心胜过畏惧。
凌芜将门悄悄打开一个缝,往外面看去。
这一看,险些将她心脏吓得跳出嗓子眼。
二人哪里是在吵架,渡萤天劫来了,正在渡劫,大师兄要冲过去想帮她扛天雷呢!
凌芜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天雷,除了胆寒还是胆寒。
这画面实在惊悚。
紫色的雷柱犹如百丈古树,直直劈向渡萤。渡萤原本还在站着,天雷落下,她登时倒地,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她双目紧闭,衣服被劈出好几个口子,血不断渗出,将她的粉衣染红。
“好痛——”渡萤痛呼,下意识看向季浔之方向。
明明自己经历天劫时也没好到哪去,可瞧着心上人受伤,季浔之不见半点理智。
“渡萤!”他捏诀要飞过去,被及时出现的卿尘拦住。
他蹙眉,不赞成道:“你若为她受劫,天雷的威力会扩大到百倍不止。你身子刚好,莫不是想被劈的魂飞魄散?”
季浔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的渡萤,脸上满是焦急:“那该如何,师父,渡萤她扛不住怎么办?就没有别的法子,让我替她承受吗?”
卿尘的话将他点醒,他心知自己扛住不威力陡增的三道天雷。
可他也做不到就这么置身事外。
方才一幕让他又想起那一世经历。
再失去渡萤,他也不活了。
卿尘安抚道:“飞升都需经历此劫,放心罢,她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季浔之捏诀的动作却没收。
他忧心忡忡的盯着不远处的人,只见她擦擦血,又站起来准备迎接第二道天雷。
季浔之和卿尘的注意力都在渡萤身上,没注意到对面凌芜的住处门开了条小缝。
虽说渡萤历劫与她关系不大,但日后她也要经历,遂强忍着害怕,她还是决定看完这几道天雷威力如何。
黑云卷土重来,雷声轰鸣,又一道雷柱落下,这次威力比上一道更甚。饶是离得远,凌芜也被波及到,雨水混合着黄沙,泼的她猝不及防。
渡萤跪在地上,头低垂着,血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
凌芜大骇,我嘞个娘,这三道天雷受完,她还有命活吗?
季浔之显然也是这个想法。
只有卿尘,一脸淡然。
渡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以为被火烧已是十成的痛,奶奶的,根本不及这天雷的千分之一。
也没人告诉她,天雷劈在身上是这么个滋味!
她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搅作一团,裸露在外的皮肉像被几十根银针深深扎入,痛感炸开,浑身脱力。
早年听闻有些仙人经历天劫时,刚受第一道天雷便急急下跪,虔诚发誓,愿永生永世做凡人。
她那时还恨铁不成钢,距离成仙临门一脚,怎能临阵脱逃!
多年的修行就这么毁于一旦!实在可惜。
如今轮到自己,她方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
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
若不是只差最后一道天雷,她也好想撂挑子不干。
然受完最后一道天劫,渡萤已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濒死的感觉又来了。
她眼前一片模糊,连冲自己来的人是谁都看不清。
“渡萤,渡萤!”
是季浔之的声音。
他跪在地上,将她半个身子托起抱在怀里,手上无一处不是血迹。
“你睁开眼渡萤,你别睡。”他语无伦次,不知所措的看了看渡萤,又看了看卿尘。
渡萤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响。
她想问,自己是不是又要死了?
不是说受完天雷就能成仙吗?她怎么还是这么疼?
卿尘翩然而至,站在二人边上。
渡萤还留有微弱的呼吸,衣裙沾满鲜血,赤如火焰。嘴角流下的血迹将她下巴染红,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落在她脸上,看上去颇为可怜。
万年前,他的爱人也是这般模样,甚至不如这般。
等待渡萤的是飞升,等待她的是死亡。
每每想起,就心如刀绞。
“浔之,将她放下。”
季浔之不解,他睁着微红的眼睛,手紧紧攥着渡萤身体。
“师父……”
“龙族历劫,向死而生。此非绝路,而是天梯。”
话落,渡萤身体突然漂浮到半空,红光在她周身散开,丝丝缕缕,漂亮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身上的伤口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愈合,于混沌中,渡萤缓缓睁眼,感到丹田灵力翻涌,有什么东西正在大涨。
天劫散尽,金光普照,仙乐齐鸣。
渡萤正式飞升成仙。
她缓缓落地,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季浔之率先冲过来,握着她的手,左右端详。
“渡萤你可无碍了?感觉如何?我以为,我以为你又……”
“晦气的话莫要多言。”渡萤制止他。
飞升成仙是天大的好事,说什么死啊活啊的。
卿尘也笑着上前,祝贺道:“恭喜。”
“多谢神君。”
这一遭才是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往后的千千万万年,她终于可以同季浔之并肩。
凌芜远远瞧着这一幕,又激动又难过。
好姐妹飞升了,她也跟着开心。
这下她又是唯一一个吊车尾了,她非常不爽。
只是这天劫还是慢些来吧,凌芜自觉她这小身板还没到能受完三道天雷的地步。
颇为忧桑的叹了口气,她也准备出门为渡萤道喜。
不知为何,上次送完东西给她后,这货看她的眼神就很奇怪,带着怜悯和同情,总是欲言又止,今日也不例外。
凌芜刚道完喜,她就蹙紧眉头。
本以为她要说些诸如“好好修炼”此类的话,不想,她让凌芜开心快乐的活着便是,飞升也没那么重要。
凌芜满脸问号。
飞升不重要吗?那她方才拼死拼活个什么劲?都要被天雷劈至焦黄也没见她退缩半步!
怎么到自己这,就是这种话。
挠挠头,凌芜看向季浔之,无声开口:“她是不是脑子被劈坏了?”
季浔之看得清楚,他颇为无奈的扶额,没回她。
渡萤太容易触景生情。
他现在更担心若小师妹身份被揭发,她会不会第一个站出来和天界对着干。
还是卿尘先开的口:“浔之,你带渡萤回趟西海罢。”
这么大件喜事,自然要去龙宫奔走相告。
渡萤正有此意。
她已经等不及要向哥哥和父王宣布这个好消息了。
她如今的模样,就像凡间中了状元的男子一般,春风得意,心胸无比开阔,恨不得大摆三天流水席。
临走渡萤不忘问凌芜想要些什么。
这句话将凌芜心中那点不快彻底驱散。
她点名要了几个物件,其他的随渡萤给。
总之渡萤大方,不可能就给她这几样。
凌芜在心里细细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