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山

来自 虞清涟·愈草青青·2,03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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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年前,天界鳞莲池。

  池底有一条小鱼。

  别的鲤鱼都在争着跃龙门,就她趴在池底,看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看了三百年。

  不是她不想跳。是她连化形都不会,龙门在哪儿她都不知道。

  "你怎么还不变?"隔壁的老鲤鱼探出脑袋,吐了个泡泡,"你隔壁的三花上个月都修成人形了。"

  她把脑袋埋进水草里。

  "……我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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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形那天,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没有祥云,没有天光,连个响都没有。

  就是某天早上,池底的莲叶上躺了一个小姑娘。

  一身素白裙子,像莲瓣叠出来的。头发散了一池子,湿漉漉的。

  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有手指了。

  她试着握了握,又张开,又握了握。

  然后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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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趁守池仙侍不注意,偷偷溜下界的。

  没什么理由。

  就是想去看看。

  她在池底看了三百年的天,天界的花开得一模一样,天界的月亮永远挂在那个位置,天界的风从不变向。

  她想知道,凡间的风,是不是也这样乖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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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间的风不乖。

  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灌进袖子里,凉飕飕的,带着泥巴味和炊烟味。

  可好闻。

  她站在山道边上,张开手臂,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影子。

  林间,路边,溪畔。

  一个又一个半透明的人形,飘来飘去,无声无息。

  他们看不见她。

  可她能看见他们。

  她笑不出来了。

  "他们……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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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仙老者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一身灰布道袍,须发皆白,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山里老头。

  "丫头,你不是凡间的吧。"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老者看了看她一身莲瓣衣衫,又看了看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笑了。

  "灵鲤化形?不容易啊。"

  她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盯着林间飘过的一道游魂。

  "我看得见他们。为什么只有我看得见?"

  "因为你是灵鲤啊。先天灵体,通阴阳,辨鬼神。"老者叹了口气,"丫头,凡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刚化形,灵体不稳,这些游魂身上的阴气会侵蚀你的灵根。"

  她慌了。

  "那……那我怎么办?我回不去了。我不会飞,也不认路。"

  老者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很柔,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却格外干净的小东西。

  "千里之外,有座千钧山。山里有一位仙君。你去找他。"

  "仙君?"

  "他会帮你的。"

  "他……是谁?"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方的云海,声音变得很远。

  "你跟他,有很深的缘分。你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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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送她到了山脚下。

  千钧山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云雾一层一层裹着,像一座沉默的巨人。

  "进去之后,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怕,不要贪,不要求。守着你这颗干净心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一步一步走上了青石古道。

  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者还站在原地,冲她笑了一下。

  "丫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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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阵里很安静。

  比天界还安静。

  脚下是温凉的青石,身边是轻软的云雾,仙气一丝一丝钻进身体里,暖暖的,像回到池底时被莲叶裹住的感觉。

  她走得很慢,很稳。

  然后——

  重了。

  整个人突然重了。

  像有人把一座山压在她肩上。膝盖发软,腰弯下去,连呼吸都像在搬石头。

  千钧大阵。

  以心为秤,以念为砣。

  可她没有什么可以称的。

  她不求长生,不求仙位,不求姻缘。

  她只是想——去见一个人。

  一个她不知道是谁、却觉得一定很重要的人。

  就这一个念头。

  干干净净,没有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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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象来了。

  左边是鳞莲池,莲花开了满池子,水温刚好,她的小窝还在池底最舒服的那个角落。

  右边是人间,糖葫芦,风筝,热热闹闹的集市,有人在笑。

  前面是仙途,金光万丈,踩上去就是万古长青。

  "回去吧。"

  "留下吧。"

  "上来吧。"

  她站在中间,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看了看前面。

  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都不去。"

  "我要去千钧山。"

  幻象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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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巅。

  好大好大的山巅。

  云海在脚下翻,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灵花的香气。

  中间有一棵松树。

  好老好老的松树,粗得十个人抱不过来,枝干上覆着雪,却还绿着。

  松树下坐着一个人。

  白衣。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白的人。

  衣服是白的,皮肤是白的,气质也是白的——冷的白,像冬天的月光落在雪山上。

  他闭着眼睛。

  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看呆了。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

  她觉得她认识他。

  明明从来没见过。

  明明从来从来没来过这里。

  可她的心在说:是你。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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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开了眼睛。

  一双很深的眼睛。像冬天的深潭,冷冰冰的,看不见底。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两下,脸涨得通红。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了。

  声音好听。

  清清凉凉的,像石头敲在冰上。

  "我……我没有名字。"她攥着衣角,"我就是一条小鱼。"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脸更红了。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指尖凉凉的,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心跳漏了一拍。

  "就唤虞悦,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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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

  灵鲤水泽之性。

  悦。

  岁岁安然,常怀欢喜。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给她起这个名字。

  她也不知道,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只是傻傻地重复了一遍。

  "虞悦……"

  然后笑了。

  露出两颗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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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巅的风忽然柔了半分。

  松树簌簌地响,像是在低语。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

  也是他第一次,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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