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4:问题解决,只剩追妻
修表台前挂着的煤油灯芯摇摇晃晃,布拉尔手里的平头小改锥不知道何时滑出了凹槽,那坚硬的改锥直接在底板表面划出了一条长痕。
布拉尔盯着那道划痕看了许久后,随后将改锥扔在绿色绒布垫中央,整个人烦躁的靠向椅背。
文森特手里拿着装满零件的白铁盒从里屋走出来,他拉开长桌下方的抽屉取出细砂纸推到布拉尔手边,眼里带着一丝无奈:
“布拉尔,这只德国造的双发条怀表你已经拆装了整整四次,游丝摆轮每次都装反,这根本不像你平时的手艺。”
布拉尔闻言偏过头望向紧闭的木格窗,那扇窗外已经许久没有出现高大的黑色身影,布拉尔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条长椅空落落的横在那里。
已经半个月过去了,码头方向除了运送咸鱼的板车经过,再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踪迹,整条街道反复早已恢复了从前的单调。
布拉尔把两枚齿轮塞进盒子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自嘲:
“我刚才看错了齿数,把十五齿的逃轮当成了慢摆配件,只要换一块儿发条重新校准就好。”
文森特知道布拉尔在想什么,可他知道布拉尔根本不想提,于是他只能带着试探状似无意道:
“前几天冲进店里的稽查官至今没有再露面,我看码头边上那艘挂着旧大陆船徽的大客轮几天前就起锚开走了。”
布拉尔站起身将桌上的散乱螺钉一颗颗捡入空瓶,唇瓣变成了平原,不太高兴道:
“走了才好呢,省得天天在门口碍人眼。”
布拉尔说完便转身上楼,木梯级被他踩得连续作响,随后布拉尔就消失在文森特的视线里。
屋外的风把老樟树枝叶拍在瓦片上,海潮拍打着的唰唰声一声盖过医生,顺着窗户钻进阁楼来,让人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布拉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薄棉毯被他的手肘顶得皱成一团。
某人在柜台前低头认错的模样反反复复晃在他的眼前,连同那句“当初的事情是我的错”也像长了倒钩的小刺戳的他心里不安稳。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是文森特走上阁楼来,他将冒着热汽的杯子搁在床头矮几上。
文森特看着布拉尔努力装睡的模样,低声问道:
“睡不着吧,怎么,还在想那天的事情?”
听到文森特的话,布拉尔双手撑着床坐起身来,微卷的深褐色短发散在眉毛上方,他扯了扯嘴角立刻否认道:
“想他做什么,那般高高在上的人,听了两句难听话哪受得了折辱,想必早就坐船回他的城堡当他的王子作威作福去了。”
布拉尔端起矮柜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那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全部掩饰起来。
而这边大洋彼岸的圣佩德罗港阴雨连绵,老天像是被人捅破了个窟窿,怎么下这个雨都下不完似的。
老宅议事厅两扇雕花大门紧紧合拢着,十来名近卫全副武装立在长廊两侧。
议事厅内摆着一张六米长的会议长桌,还有十二张高背皮椅分列左右,维克托坐在右侧首位,面色不善。
洛林女爵的首席代表奥古斯特坐在他对面,正在翻开一份航线分配草案。
维克托的眼珠扫过在座的六位家族元老,咳嗽了两声才开口道:“如今不过两周时间,家族七条货运航线的批文全被扣押,港口每天损失的租金可高达三千镑。”
奥古斯特适时将文件往前推,冷笑着接上话茬:
“洛林女爵阁下给过兰开斯特家族足够多的耐心,东岸深水泊位要是再拿不出有效的运营方案,上面有意将免税权转批给西区船会。”
三名年纪稍长的主事元老连声附和,催促着表决移交航线大权。
就在这讨论的最激烈的时候艾蒙德不请自来来,因为太过匆忙,红地毯上还留下了几道湿漉漉的泥印。
高大男人身上套着墨色的外衣,肩章处的纯金麦穗流苏随着步子起伏晃动,腰间斜跨着武装皮带与黑色枪套。
副官里奥领着六名手下紧随其后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就将整间会议室通往他处的道路路全部堵住了。
艾蒙德抬起手摘下湿透的手套随意扔在桌上,神情自若的在空位置处坐下了。
维克托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于是阴阳怪气地向对方发难:
“艾蒙德,你还知道回港口料理正事嘛?你难道不知道全城都在传你为了个玩物到处晃悠。”
艾蒙德双手交叠在一起,他本来可以把这些人都杀了的,但他想了想全杀了好像就没人继续管兰开斯特的产业了,到时候又会有些苍蝇来烦他,倒是更加麻烦。
艾蒙德讨厌麻烦,所以留着这些人的命更为省事,他抬起眼冷淡地吐出一句:
“维克托,我的私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我时间很赶,来这里也是看在大家都在,所以直白点吧。老家伙。如果你见好就收的话,我可以让出部分权利,比如刚我执掌的泊位分红下季度起可以交给由元老院共同托管。”
长桌两侧的族中元老闻言眼神亮了下,显然被这笔巨大财富诱惑道。
五个每天吐纳全港三成的香料与棉麻,光是每季度的泊位停靠抽成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原本叫嚣着要弹劾艾蒙德的几个老头子相互交换眼色,满室的火药味被这块从天而降的金馅饼瞬冲淡掉。
他们哪一个不是人精,都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支持维克托和艾蒙德对着干,成不成功另说,就算成功了,没有艾蒙德势力管理的泊位极有可能沦为别人的地盘,到时候在座的人别说“吃肉”了,可能连口“热汤”都合不上,那就得不偿失了。
维克托知道座下的这群人显然也靠不住,那双眸子里的算计比艾蒙德的许诺更加直白:“艾蒙德,你说的好听,那你把管辖文书拿给我们,否则你一直不兑现承诺,又当如何?”
艾蒙德身子前倾,脸上带着丝丝不屑:“当然,这些我都准备好了。”
艾蒙德话说到一半,话音一转,那双蟒蛇之眼冷冷的紧盯着维克托:“我退让一步,不代表你们可以在背后动我的猎物。明天日落前,我要看到仲裁所撤回南美搜捕令的加急公文,否则……我对你们的耐心也没有那么好。”
维克托枯瘦的手背青筋鼓起,强撑着抬高下巴反驳:
“仲裁所依据最高法典办案,我哪有能耐指使那帮巡回法官做事。”
艾蒙德挑了挑眉,等候在一边的里奥随即把他查到的维克托私运军火、派人给仲裁所的密信拿了出来。
艾蒙德抚过小指处的戒指压痕,眼里已经没有了耐心:
“私扣军火走私收益转入私人账户,利用议会内线向仲裁所递交虚假罪证借刀杀人,维克托长老,这两桩罪名会受到怎样的审判你应该很清楚啊。”
座下的众人听见艾蒙德的话,纷纷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维克托的脸。维克托作为家族上一届掌权人,更是清楚家族的戒律,背叛家族者有掌权者负责清缴。
维克托脸色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他看着座下的元老议论纷纷,深感不妙,艾蒙德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拿到这些东西,只有一个可能……
艾蒙德一直都防备着他。
“你,你就不怕我杀了他。” 维克托气急败坏道。
“怕啊,所以我下手更快。”艾蒙德虽然对布拉尔狠不下心,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下手就变得软弱了,他这样的人,更明白权利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全的道理。
维克托心里再也平静不住,看艾蒙德的架势,是准备彻底和他撕破脸了。维克托按住桌沿下方的开关,准备调动埋伏在外围的私人武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议事厅的侧门在此刻再度被人从外面推开,近卫迈尔斯押解着一名身穿深蓝制服的少年缓步走入。
十来岁的少年满脸懵懂地看向首座的老人,然后喊了一声爷爷。
维克托整个人心神大颤,不可置信的看着艾蒙德。
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提前把孙子一家送出海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艾蒙德抬手示意迈尔斯将孩子带去隔壁茶室吃点心,脸上带着冷笑看着维克托:
“我顺路派车将你的孙子朱利安接来庄园做客,你不知道他来的路上听说您也在,他可高兴了呢。”
维克托双唇哆嗦着,终是颤巍巍地低下花白的头颅。
老头子被拿捏到软肋,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岁不止,额角变白的银发如雪一般:
“明天正午之前,仲裁所的撤案公文会直接送到黑石庄园,一年前的案子会定性为离岸信托基金的投资意外亏损,全城不会再有任何一张通缉令存在。艾蒙德,我输了。”
艾蒙德收回视线,将签好字的分红让渡文书推过去,淡淡道:
“不是你输了,是你和我一样都有了软肋。”
“港口码头每年净利润的十分之一作为你的养老金,当然,我这里附加条件也写得很清楚,只要你的手再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我这边也不会再留情面了。维克托,我父亲说的没错,您的确是一个优秀的家族领导者,如果不内斗的话,让兰开斯特家族更加壮大不是更好吗?”
维克托眼神颤动,显然被艾蒙德的一番话给触动,他知道艾蒙德可以秘密的把他杀掉,但他还是看在以往他救过他的份上给他留了活路。
坐在对面的奥古斯特见势不妙,准备借故离场向洛林女爵回禀变故。
艾蒙德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一直在撺掇维克托的人。
“您准备去哪里?奥古斯特先生。”
奥古斯特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干笑着开口:
“艾蒙德先生,女爵阁下不过是依法维护东岸海域的商贸秩序,既然您的家族内部已经达成共识,洛林家族便不再过多插手。”
艾蒙德微微倾身,目光瞥见对方额角滑落的汗珠:
“回去转告希尔维亚·德·洛林,她的伯爵头衔在领地议会还没彻底坐稳,要是执意要掺和兰开斯特的家务事,我想她的胞妹安娜贝尔会很愿意和我们达成新的合作的。”
奥古斯特整张脸血色尽褪,洛林家族内部争夺爵位的隐秘斗争被对方如此直白地摆在台面上,可以说是很不给情面了。
安娜贝尔小姐这半年一直暗中联络兰开斯特家族寻求资金支持,一旦艾蒙德倒向女爵的政敌,希尔维亚在议会的席位将摇摇欲坠。
奥古斯特闻言也不敢再些什么,以免自己说错了话,他躬身行了个僵硬的贵族礼节:
“必定谨记兰开斯特先生的提醒,女爵提过的免税批文会在今晚送抵庄园。”
奥古斯特灰溜溜的离开了,议事厅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残存的几名元老纷纷垂着脑袋不敢发再发声。
艾蒙德朝着众人微微俯身,收敛了肃杀的神色,面部表情的离开了。
黑石庄园主楼偏厅内,执事长卢卡斯早已备好了全套出行的便服箱笼。
劳拉走上前,声音带着担忧:“先生刚从海上颠簸回来又要出远门。”
艾蒙德已经换上宽松透气的马甲:“南美入秋早,过几天海面起雾风浪更大,我得赶在暴风雨来临前回去。”
劳拉几日前已经从卢卡斯那里知道布拉尔没死的消息,当时她一边流泪一边感到无奈的悲叹:“可怜的布拉尔先生,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劳拉向卢卡斯试探过先生的口风,得知先生并没有因为布拉尔先生的欺骗要对他怎么样,反而……总之,劳拉也知道先生去找布拉尔的了。
如今,劳拉只能期望艾蒙德早日挽回布拉尔的心意了。
卢卡斯知道劳拉在担心什么,稍微用眼神安抚了劳拉,才道:
“先生,市政厅与仲裁所联合签发的销案公文已经备份完毕,原件就在袋子里。”
这份文件意味着布拉尔从今往后在新大陆任何港口都是自由之身。
艾蒙德点了点头,灰绿色的瞳孔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主楼外的前庭碎石路上,黑色轿车静静地等待在微凉的雨雾中。
艾蒙德弯腰钻进车厢后座,转头吩咐里奥:“让货船多装两箱南美见不到的锡兰红茶与上等硬糖,还有那套备用的修表齿轮拉刀,全部都带过去。”
车子疾驰而去,撕破港口深沉的雨幕,再次奔向那座停靠的远洋巨轮。
同一时刻的南美临海小镇上,晨曦刚刚刺破厚重的海雾洒在林间。
布拉尔拉开钟表行的大门,弯腰拿起放在门边的竹扫帚清扫台阶,目光下意识越过街道望向了对面。
街道正对面的那间空置了小半年的旧海产货栈外,两个身形健硕的异乡工人正扛着崭新的木质招牌爬上脚手架。
原本漆黑褪色的旧木门被刷上了干净的淡绿色油漆,窗户玻璃也不知道何时被人擦的反光。
海风拂过布拉尔额前深褐色的碎发,他浅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注视着那块刚刚挂上去的木匾。
木匾正中雕刻着几个大大的字母:兰开斯特远洋海产与货运办事处。
在那些脚手架下方,一个穿着寻常粗纺夹克的高大男人背对着光站在货栈廊檐下,正仰头指挥着工人固定缆绳,宽阔的肩背轮廓在朝阳下投下斜长的影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