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5:有人来送钱了
海湾深秋的风卷着焦黄的树叶无聊的打着璇儿,对面的杂货铺原本空置整整半年的杂货铺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布拉尔原本认定那人早已彻底离开这片海岸,未曾料到消失快一个月的身影会再次踏足这里。
而且高大的某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做海产收购的正经商贩。
艾蒙德的店铺自从开业以后,可以是说是客似云来,来自四方港口的推车把狭窄的巷道快给堵的水泄不通了。
佩德罗老爹端着大茶碗在街边张望多时,微微啧舌着对面生意之好。
佩德罗老爹看了一阵儿最后还是进了布拉尔的钟表行,将手里的空陶碗搁在柜台上,两眼放光地朝着布拉尔道:
“布拉尔,对面那家新开的货栈生意可真好啊!人家专门收购远洋捕捞的大龙虾和鳕鱼,给的价钱比城里商会足足高了一成,全镇的船老大今早都排着队去送货呢。”
布拉尔手里拿着毛毡布擦拭着座钟外壳,闻言动作缓了缓,靠着余光布拉尔恰好看见对面正弯腰帮渔民搬运木箱的高大男人。
艾蒙德鼻尖沁出一层薄汗,袖口也卷到了手肘关节处,粗呢马甲上沾着些许木屑,单手托起沉重的木货箱稳稳放在了货车尾部。
男人肌肉紧绷,小臂处纵横交错的狰狞可怖的烧伤痕迹暴露在阳光下,正在劳作的本人倒是毫无所察。
佩德罗老爹抓起柜台上的细砂纸摸了摸,伸长脖子继续嘟哝道:
“这老板呢,布拉尔你也见过的,就是之前来我店里住的“大块头”,没想到人家还真是来做生意的……我当时就说吧,这人看着就阔绰得吓人。你瞧瞧,来送货的人都说这老板不仅现结,还给送货的伙计分发麦酒哩。”
布拉尔把手里的毛毡布折成小方块儿后,顺着黄铜钟的外壳反复抹去灰尘,听见佩德罗老爹的话也只是道:
“这人多半是为了尽早收齐压舱的鱼货,倒也是替镇上的人做了件好事。”
佩德罗老爹揉了揉鼻头,看着布拉尔一个人忙个不停,这才又闲聊起来:“文森特又跟着马特奥出海去了?”
布拉尔轻轻的“嗯”了一声。他们虽然有个小铺子,但是为了生活更加富足,文森特时常跟着马特奥出海捕鱼,运气好的话,一条上好的大马林鱼也能换上不少钱。
尤其是这阵子,文森特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事情,每天起早贪黑的就出门捕鱼去了。
布拉尔站在玻璃柜台后方,目光停留在对街。
艾蒙德正接过工人递来的羽毛笔在货单末尾签字,翻领羊毛背心敞着两颗骨扣,整套动作和寻常市井伙计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布拉尔没有对方发生过那么多纠葛的话,布拉尔也会认为这人人畜无害。
男人签完货单抬起头,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卸货人群望向钟表行半掩的百叶窗。
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布拉尔迅速退后两步心慌意乱的避开了对方灼热的视线。
“叮铃铃~铃铃铃~”
两名身材魁梧的渔民脸上带着笑进入了布拉尔的店里,手里还攥着对街商栈盖了鲜红油印的提货凭单。
两人二话不说便指着玻璃柜里最贵的那只航海怀表,和布拉尔道:
“掌柜的,把这只防水表包起来,我们要出远海,正好缺个得力物件。”
布拉尔从柜台软垫上取下那枚双层密封圈的怀表,这是店里最贵的一只表,平日来问的客人很少,布拉尔只能轻声提醒两人:
“这枚表配有加厚橡胶圈与防震游丝,售价需要整整八磅,寻常浅海可以用些便宜机芯。”
领头的男人看着布拉尔的劝说姿态,他大笑着解开腰间的厚帆布口袋,将一枚崭新的金币递给了布拉尔。
“八磅算什么开销,咱们结清了秋汛的鱼货钱,口袋里足实得很。你只管拿上好油纸把东西包好,剩下的钱再给我拿两瓶机芯保养油。”
布拉尔收下闪闪发亮的金币,眉头却不由自主聚拢在一处。
那两人抓起包好的怀表盒子塞进兜里后就边说边笑的离开了,但刚一出门两人就直奔对面的铺子。
钟表行的玻璃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几个搬运工又鱼贯而入,指着木架顶端蒙尘已久的旧式牛皮表带高声叫买。
原本堆在底层的几十盒廉价润滑油在两个钟头内全部被人买光,甚至连角落里积压了半年的粗劣牛皮表带都被抢购一空。
布拉尔看着抽屉里满满当当的银钱发愣。
旁晚时分,文森特终于回来了,今天的收获还算不错,这两天作为汛期,鱼儿们繁殖快速生长,他和马特奥还特意去了远一点儿的地方避免和镇上的人冲撞了。
文森特洗过澡又换了身衣裳,闻了闻自己身上没有味道后才从内室出来。
他一出来就见布拉尔站在柜台侧面低头扫视着钱盒里几乎快要溢出来的各种银币,货架上的各种货物也被扫荡一空了。
文森特叹了口气,又是这样。
“布拉尔,那些人拿着的单子背面有淡淡的印泥痕迹,对面货栈定然立了暗矩,我暗自打听了一番,那些买东西的人说只要在咱们这里买了东西,拿到对面就能免除海运的装卸费用。”
布拉尔闻言咬住下唇,这个男人竟然用这般笨拙的手段强行往他的口袋里送钱。
布拉尔拉开抽屉,将那些银币握在手心,胸腔里翻腾怒火,对方究竟想要什么……
文森特伸出宽大的手掌覆在布拉尔手腕上方,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怀表陈列架,无奈的感慨道:
“艾蒙德把货运和装卸费全免除掉,算下来每艘船要亏损几十镑,这根本就违背了买卖常理。”
布拉尔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抬手把额前微卷的深褐色碎发捋到耳后,眼里泛起几分戏谑来:
“那个自以为是的疯子,依旧改不掉掌控一切的臭脾气。他以为把钱换个名义送进我的口袋里,我就会感恩戴德的接受他的施舍么?”
文森特侧过身透过木格窗看向对街,天色已暗,对面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
“艾蒙德他……”
布拉尔哼了一声,打断了文森特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不管他,这个疯子,送钱也是他自愿的。”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小镇原本清净悠闲的生活被络绎不绝的采购人流彻底打乱,短短几天时间,布拉尔和文森特的钟表行的总进账甚至翻了两番,数字庞大有些吓人了。
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洒落在小镇各地。
佩德罗老爹再度晃晃悠悠踱进钟表铺,他手里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包扎严实的木匣。
佩德罗老爹笑嘻嘻地扯开麻绳,露出一罐上等的深红茶叶与两个密封铁罐:
“布拉尔,这是对街艾蒙德差人送给邻居的见面礼。人家说了,新店开张全靠街坊照应,见你平日里总爱喝锡兰红茶,人家特意让我带给你的。那个铁罐里装的是给钟表除锈的稀罕药水,听说城里都买不到呢。”
布拉尔盯着木匣里熟悉的茶叶包装印记,双手撑住柜台,语气变得格外生硬:
“老爹拿回去还给他,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佩德罗老爹两只眼睛眨巴了几下愣在柜台前,满脸困惑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布拉尔你可真奇怪,这真的不像你的个性啊,之前也是……对方送些茶叶本就是寻常人情往来,你怎么像是和对方结了什么仇怨似的?”
布拉尔内心别扭的厉害,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点别扭的笑意:
“我们小门小户习惯了自食其力,攀扯不上这种挥金如土的大老板,还是劳烦老爹原样带回去吧。”
佩德罗老爹长长叹了口气,抱起沉甸甸的木匣摇头晃脑挪出铺子,嘴里嘟囔着年轻人不知好歹的碎碎念。
文森特旁注视着老人的背影,见人走远之后才掩盖住自己眼里的思绪,问起布拉尔:
“既然艾蒙德把店办在对面,显然对方是打算长期扎根在这座港口。咱们店里的存货已经卖空了大半,接下来若是继续开门营业,只能去城里进货。”
布拉尔闻言转头望向街道对侧。
艾蒙德正单手扶着窗框,整个人立在阴影与光线交接的边缘,脸上的表情因此看不分明。
四目相对的瞬间,艾蒙德非但没有回避视线反而微微低下头,将掌心贴在左胸口处,做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致意动作。
布拉尔心脏猛然一跳,他赶紧移开眼,再也不去看对面。
天空传来阵阵海鸥鸣叫,海风带走燥热送来深秋的寒意。
布拉尔将满盒的各种钱币拿给文森特:
“明天清晨马特奥起航出海,你搭他的顺风船去趟城里的大货行吧,就把这些金币全部换成怀表外壳与发条。艾蒙德既然给咱们送钱,那我们没理由不收。”
文森特眼神瞟过对面的男人,对方脸上刚才对着布拉尔的笑意已经淡掉了,准确来说是看到他的时候就不笑了:
“好。”
黄昏时,艾蒙德店铺门口喧嚣的卸货车队终于逐渐散去,整座小镇沉浸在漫天彩霞中,宁静又祥和。
布拉尔坐在二楼百叶窗后方,手里握着雕花小刀一点一点儿的削平木制摆轮上的毛刺。
许久之后,布拉尔抚摸着手中修复如初的摆轮齿圈,心底翻涌起复杂莫名的颤动,他恼怒于某人自作主张的纠缠,更夹杂着对某人笨拙温柔难以招架的慌乱和无措。
同一时间街对面的灯影轻轻摇曳着,直到后来钟表铺二楼的灯火熄灭之后,某人房间的灯才跟着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