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阻拦鬼)
第60章-钓鱼(阻拦鬼)
余崇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落在自己心口的眼泪。
荡开的余震比当年他沉进河底时更疼。
他想伸手替丁沛晨擦掉眼泪,又怕自己的手太冷,碰上去只会惹得这人更加难受。
“哭什么。当年欺负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耐。”
丁沛晨狠狠抹了把脸,眼尾被擦得发红,“你他妈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谁为你哭了?我就是眼睛进了东西。”
余崇竟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你别揉,越揉越疼。”
丁沛晨一口气梗在胸口,差点又给自己气笑了。
这狗东西。生前一副受气包的德行,死了倒学会顺杆爬了。
沿途高楼拔地而起,广告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飘闪,车子已经驶进南城市区。
“到了以后,别乱跑。”余崇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再然后,最好祈祷我能一直跟着你。”
楚程说,关恒身上的鬼壳会持续消耗余崇的怨气。
余崇如今这副半透明的模样,已经不是一句状态不好就能糊弄过去的了。可这狗东西居然还有心情威胁他。
都死了还这么有病,丁沛晨偏过头,“你还是祈祷自己得活久一点吧。”
余崇微怔,“什么?”
“我说你最好活久一点。”丁沛晨恼羞成怒,拔高声调,“不然谁来找我报仇?”
“我欠你那么多,账还没算完就想跑?想得倒美。”
余崇嗤笑道:“听你的。”
丁沛晨:“……”
又来,他真想把这玩意儿从车窗扔出去。
*
大巴抵达车站。
楚程先下车帮苏恨山拦了辆出租车,又回头去拿行李。
苏恨山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时不时往丁沛晨身上瞟,显然还没缓过来。
毕竟谁能想到一只索命厉鬼生前受尽折磨,死后还叫冷血的人哭得痛彻心扉。
楚程拎着行李箱走过来,扫了眼丁沛晨红透的眼眶,识趣地没有追问:“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谈。”
“不用明天。”
丁沛晨掏出手机,屏幕恰好跳出关恒发来的新新消息。
【到了吗?我让人去车站接你,怎么没看见你?】
紧接着又是一条。
【沛晨?】
丁沛晨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楚程。你说过,关恒身上的阵法能挡鬼?”
楚程颔首,“能。关恒的宅子应该不止有普通的镇煞阵,具体怎么布置的,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但看余崇现在的状态,不能再贸然靠近。”
“那我呢?”
楚程思索片刻:“你是人,阵法不会直接拦你。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明白了。”丁沛晨把手机举起来,“我去找他。”
苏恨山皱起眉:“你疯了?我们才刚查到他和廖墨阳、楚如凡的事情有牵连,现在过去,不是主动送上门?”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至少等我们把证据——”
“等你们把证据找齐,他早就把该藏的东西藏完了。”
丁沛晨振振有词,仿佛早就在心里规划好了一切,“我现在是唯一能自由出入他身边的人。既然他愿意让我靠近,那我就靠近。你们在外面查他的阵法、公司的账,还有他跟廖墨阳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只要他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就会继续装。”
楚程却不确定丁沛晨的安排是出于冷静还是更危险的冲动。片刻后,楚程问:“如果他真的对你动手呢?”
丁沛晨扯了扯嘴角,“那就看他有没有本事。”
“沛晨。”楚程整张脸拉了下来,沉声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关恒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我知道。”
丁沛晨抬眼看他,蓝瞳闪着亮光。
“所以才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怀疑他了。”
几方不再争执,楚程临走前塞给丁沛晨一枚极薄的铜片。
说万一被关恒发现,可以试着用它划破阵纹。但只有一次机会,而且不能保证有效。
不远处,余崇的身影在路灯下浮现了一瞬,“你想干什么?拿自己钓鱼?”
“对啊。”丁沛晨挑眉,“怎么,你有意见?”
余崇漆黑的眼底翻涌着阴冷的戾气。
他当然有意见。意见大得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姓关的连人带房子拆个干净。
可关家的屏障还在。
他如今连凝出实体都要耗费怨气,更别提硬闯专门针对鬼魂布下的阵法。
再强行闯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而丁沛晨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主动送上门。
余崇气得胸口发闷。
他的鬼影骤然凝实,往前飘了段距离,逼近丁沛晨,湿冷的河水腥冷裹挟而来,“你疯了。”
丁沛晨懒得再搭理余崇,转身走向街边的便利店,准备买点东西垫肚子。
余崇的影子跟在他身后时隐时现,像团甩不掉的阴云。
直到丁沛晨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余崇才又开口,“如果他敢对你做什么——你就喊我。”
丁沛晨回眸一下,吊儿郎当的回:“行啊。你要是来得及的话。”
便利店的玻璃门缓缓合拢。
余崇站在门外,望着丁沛晨的背影,眼底晦暗不明。
不出五分钟,黑色轿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车窗降下,关恒推门下车。
“沛晨。”关恒几步便到了丁沛晨面前,伸手接过他手肩上的包,“怎么不在车站等我?跑这么远,万一遇上什么事怎么办?”
丁沛晨低头拧瓶盖,“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在我这里,你跟三岁也没什么区别。”关恒笑着,像以前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丁沛晨忍住了躲开的冲动,甚至往关恒手心里蹭,乐声道:“你又说笑。”
关恒愣了愣,拖着声调的诧异,“怎么突然这么乖?”
丁沛晨懒洋洋地靠过去,碰了碰关恒的手臂,“你不是一直嫌我不理你?”
他一改常态将声调放软,夹杂着委屈,嫌对面不识趣,瞥了瞥嘴,“现在理你了,你又不高兴。”
“怎么可能,我高兴还来不及的。”关恒立马揽抱住丁沛晨。
“我高兴。”关恒慢慢咀嚼着吐露,压抑许久的兴奋,眼眶都有些发热,“我只是太高兴了。”
见状,丁沛晨满意至极,但很快又心事重重。
如果有人从小就在他身边,看着他被误解、厌弃,一点一点变成今天这副不相信任何人的模样。
那么这个人,究竟会希望他恢复记忆,还是希望他永远记不起过去?
丁沛晨咬着牙,缓缓抬手回抱住关恒。
关恒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怎,怎么了?”
“没怎么。”丁沛晨埋在他肩上,“就是有点累。你带我回家吧。”
“你想好了?”关恒挑眉。
丁沛晨啧了一声,蹙眉道:“我发现你这人废话很多?”
关恒再无话,嘴角挂着上扬的弧度,揽着人往车边走的速度都更快了。
关恒心脏怦怦狂跳,上次在餐厅的告白太仓促,根本没给丁沛晨考虑的时间。
丁沛晨回了屿城几天,一定是想通了。
所以回南城来第一个联系他,所以要跟他回家。
上车前,丁沛晨垂下眼,见楚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
【如果他带你进家里,尽量确认阵眼的位置。不要逞强,能出来就立刻出来。】
【知道。】
发送成功。
丁沛晨把手机放回口袋,坐进了副驾驶。
关恒的居所在南城老城区的三层独栋小楼里,带院儿的,外墙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地下爬满枯藤,路灯将那些枯藤照得像一条条干瘪的蛇身。
丁沛晨跨进门槛,一股的夹杂着淡淡檀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门框内侧隐约浮动着层暗红色的细密纹路,沿着墙体向下延伸。
不确定是不是阵,丁沛晨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他扫了一眼客厅,沙发,茶几,书架,布陈的东西都崭新整齐,像是刚搬的新家,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坐在沙发上环视了一圈客厅,丁沛晨目光落在走廊尽头关闭的房门上,门框上贴着一道朱砂黄纸。
他朝门上的东西仰了仰下巴,“你家这怎么贴这种东西?”
关恒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失笑一声:“这栋房子有些年头了,贴一张他图个安心。”
丁沛晨伸了个懒腰,“家还挺大的。”
“那你喜欢吗?”
“还行。”
“你随便逛,我去给你拿喝的。”
丁沛晨脱下外套,仰起脖颈问:“有没有酒?”
关恒脚步一顿,“怎么突然想喝酒?”
丁沛晨上半身躺靠在抱枕上,晃起二郎腿,神情散漫,“你不是一直想让我陪你吗?”
“今晚。想喝多少,我都陪你。”
对面勾唇一笑,眼底的兴奋难以抑制,“好。”
关恒转身去了厨房。
丁沛晨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他迅速起身,沿着客厅走了一圈。
正门,后门,落地窗。
他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门边的墙壁,上方钉着枚不起眼的黑钉。
钉子周围的纹路,与他在门口看见的一致。
楚程没有骗他。关恒身上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摸出手机刚想给楚程发消息,冷涩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沛晨,你在找什么?”
丁沛晨立刻收起手机。
转身见关恒正端着两只杯子站在两步开外。
丁沛晨面不改色的回答:“找卫生间。”
关恒把高脚杯放下,指了指走廊,“卫生间在那边,我带你去。”
“不用。”丁沛晨转身就走。
走廊尽头确实有卫生间。他进去,反手关门迅速打开手机。
屏幕上的信号格闪了一下。
下一秒,彻底消失。
在卫生间每个角落尝试都无果。
丁沛晨脸色愈沉。一拳往墙上砸,低骂不断。
这地方确实不是人待的。可现在想走,恐怕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这晚,关恒始终陪在他身边。
点了外卖配着酒,看电视时关恒会拿一条毛毯搭在他腿上,甚至连他起身倒水都寸步不离。体贴得令人窒息。
丁沛晨忍着烦躁,故意说想回出租屋,关恒便说太晚了,明天送他。
关恒又往丁沛晨杯子里续酒,眼底晦暗迷离,“沛晨。你一个人住在出租屋,晚上睡得着吗?”
丁沛晨一声哼笑,白净的脸庞泛起淡淡的红,“我住在出租屋,又不是躺在棺材盒里,有什么睡不着的?”
“真躺到棺材盒里的时候,有的是时间睡。”
关恒还没有退让的一次,温声细语贴着丁沛晨的耳畔,气息灼热低迷又蛊惑,“其实……你也可以搬过来,这样我每天都能陪着你了。”
“你晚上做噩梦我会像以前那样叫醒你。”
“如果你睡不着……我就让你抱着,你皮肤难受的时候——”
关恒的手在再度有了动作,最终悬停在丁沛晨的腰际,不进不退,仿佛要得到某种信号才能更近一步。
触觉饥渴在疯狂饥渴的翻涌着,他需要一样东西把此刻的皮肤底下无尽的空虚填满。
关恒再度重复,还是让人酥了骨头的语调,“你皮肤难受的时候,我碰你——”
丁沛晨攥紧了拳头,试图用疼痛把躁动强压,“关恒,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恒笃定地说:“你不是一直很孤单吗?”
丁沛晨的表情一点点凝固。关恒却像是终于找到能让丁沛晨信服的理由,浑暗的眼底发亮。
“沛晨,你不喜欢住学校也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每天睡不好觉,身边也没什么真正关心你的人。”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他缓缓逼近丁沛晨,声音愈发低沉,“所以我才想让你住在这里。”
丁沛晨即刻打断,“你知道个屁!”
关恒不以为然,自顾自地继续说,“沛晨,你从小就这样。只是不肯承认。”
“没关系,你不用承认。”
“我会照顾你。”
丁沛晨站起来,抄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地一声。
碎片飞溅,地板上一片狼藉。
关恒终于停了下来。
丁沛晨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烧着骇人的怒火。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有病就去治!我不需要你照顾!”
关恒低头扫视一地的碎玻璃,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阴郁骤压,一字一顿地质问,“沛晨……”
“你非要逼我,是吗?”
丁沛晨心里猛地一沉。
下一秒,关恒忽然冲了过来。
丁沛晨本能地抬手格挡,却没料到对方早有准备。一股刺鼻的气味猛地涌进鼻腔,他还没来得及屏住呼吸,眼前便骤然发黑。
他拼命挣扎,手肘狠狠撞上关恒的胸口。
关恒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放开,你放手……!”
丁沛晨用尽力气挣扎,劲力在对方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
关恒疼得吸了口气,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他贴着丁沛晨的耳边,一遍遍地说,“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丁沛晨几乎气得发笑。但身体里的力气正飞快流失,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他最后看见关恒近在咫尺的脸。
温柔,担忧,甚至不忍。仿佛他才是被迫做出残忍决定的人。
丁沛晨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发誓醒来一定要把这张脸撕得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