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节课剩下的时间，六个人低头改卷子。没有人说话。
桃妖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东方明在讲台前面说什么，黑板上又添了一行行符号，像另一国的字。
听不懂，这不能怪她。
她把那张卷子反扣过来，压在胳膊底下。
这节课两个多小时，总算熬到了头。下课。
她本来想，去办公室点个卯，就能早点回去。
她以为会跟宁乐他们一块儿去。没想到，东方明叫的是她一个人。
“桃妖妖，你跟我来。”
他把她带到了走廊另一头，那间小办公室。
门开着。东方明先进去，把教案放在桌上。
屋里比走廊上暗，一股烟味压在里面，散不掉。桌上一个玻璃杯，杯底积着一圈茶垢；靠墙压着一摞作业本，快摞到窗台。
桃妖妖站在门口，没动。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
“报告！”
“进来。”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也没看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还杵在门口干什么？”东方明说，“进来，把门带上。”
桃妖妖把样子做得紧张些。其实办公室她进得多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她只是不想让他把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尤其不想让他知道，她的数学到底有多差。
“老……师好。”
“别吞吞吐吐的。”东方明说，“好好说。”
“哦。说什么？”
“说你怎么考了个倒数第一。”东方明说，“就你一个人，第一道题空着”
“东方老师，我以为您会想到的。”桃妖妖说，“我也不想考倒数啊。可少年班里都是些什么人？我有一次没考好，不也很正常？”
“哦。”东方明说，“那就是说，这一次只是个意外。”
“东方老师，您真聪明！”
“不要拍马屁。”东方明把她这话按下去，“少年班不是什么样的人都收。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我知道！我一定更加努力！”
她答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听出来，这句话是空的。
东方明没接她这话。他要的本来也不是这句话——可她这样，也就能给他这么一句。
“那好。”东方明说，“你回去的时候，把宁乐和何明叫过来。”
“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出来，走得比进去时快。
东方明在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又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事情总也做不完。这一周还多了一样：给那两个人出题，还得自己改。
他叹了一口气。
---
宁乐和何明进来的时候，隔得远远的，谁也不看谁。屋里就一把椅子，东方明坐着，两个人站着。
桌上摊着那本教案。那张卷子还夹在里面，露着一个角。
东方明抬眼看他们，火先上来了，又发不出来。
“你们俩今天是怎么回事？”他说，“吃了炸药？非得在课堂上炸？知道自己耽搁了多少时间吗？”
“知道。”宁乐说。
何明的头别向另一边。
“没种。”他说。
宁乐刚张开嘴——
“干什么。”东方明说，“还想动手？在我跟前？”
他把两个人挨个看了一眼。
“要打，别在我这儿打。我看见了，不行。”
“还有下个周。”他说，“下个周的考试，你们谁当班长，就在这一回。我真不明白，一个班长的位置，又苦又累，有什么好争的。”
宁乐站着，等着他往下说。卷子的事，一句也没有。
“行了。”他挥了一下手，“该说的我说完了。回去吧，早点回家，不早了。”
“知道了，东方老师。”
东方明拿起桌上那个黑色的皮包，先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一点一点远了。
何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宁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去带办公室的门。
“宁乐啊宁乐。”何明说，“我告诉你，你斗不过我。”
宁乐这一天已经烦到了底。从进教室那会儿起，何明就没放过他——发卷的时候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上课的时候当着全班把他问了一遍。
“闭嘴。”他说，“何明，你要死是不是？有病就吃药，别在这儿发疯。”
他推开何明拦过来的手，大步往外走。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何明跟上来，“我偏要说。宁乐，从进校第一天起，我就看你不顺眼。”
“看不顺眼？”宁乐回过头，“那你怎么不找人收拾我一顿？你也只有在这儿说说的胆子。你还会什么？”
两个人越吵越响。
谁也没注意到，拐角那扇门后面，有一道影子贴着墙，一直没有走。
“你以为我只是不服你当班长？”何明说。
“那是什么。”
“我讨厌你。”何明说，“讨厌你居然喜欢顾念薇。就这个。所以我不服。”
宁乐愣住了。
他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喜欢”这两个字，他连在心里念一遍，都觉得别扭。
“顾念薇？”他说，“怎么又扯上她了。我没喜欢她啊。我喜欢她干什么，我吃多了？”
他觉得委屈。难道何明恨他，就为这个？他跟顾念薇什么也没有，怎么就成了这么一回事。
“不是吗？”何明说，“你也不用装。把话说开。喜欢就直说，别连认的胆子都没有。”
“我根本就没喜欢她。”宁乐说，“要我认什么？我说过，我做过的我才认。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
“那我问你。”何明说，“顾念薇这次为什么考第一？”
“为什么？”宁乐说，“这不是很简单。这是她的本事。卷子是我照着答案改的，我不亏心。她考了第一，你不替她高兴，也不想着自己紧一紧，还好意思站在这儿说这些。你不害臊？”
“我为什么要害臊。”何明说，“这次是我没考好，一次而已。我比你们谁都强。该紧张的是你们。”
“你会为今天说的话后悔的。”宁乐说。
“后悔？”何明说，“就凭你？”
“怎么，不信？”
“不信。”
“那你下个周一定输得很惨。”
宁乐说完就要走。他不想再在这儿耗下去。
这句话是怎么从自己嘴里出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站住！”何明喊，“把话收回去。我再说一遍，你赢不了我。”
“这话我不收。”宁乐说，“我说到做到。你输定了。”
“你再说一遍。”何明说，“有种你再说一遍。”
他的拳头已经举起来了。
宁乐咽了口口水。
“我不收。”
“你找死！”
拳头就到了脸上。
眼前一白。宁乐抬手就是一拳。
他不想打。手比他想得快。
两个人撞在一起，滚到地上。
“让你惹我！”
“放开。”
谁也不肯松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喘气声和骂声。
拐角那扇门后面，那道影子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