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他在哪儿?
残余的浓烟翻滚着,东翼主卧的羊毛地毯早被焚烧成焦黑的一片。
衣柜前方的纯铜拉手熔成了一坨形状怪异的金属疙瘩,床架位置横陈着一具蜷缩发硬的残骸,床头柜上方原本盛着的玻璃杯软塌塌垮的不成样子。
劳拉跪伏在门外斑驳杂乱的焦黑地板上,嘶哑着嗓子一遍遍哭喊布拉尔的名字。
“布拉尔先生还在里面啊!你们快进去救人啊!”
两名全副武装的近卫伸手阻拦者劳拉的肩膀,强行把劳拉从门框边架开了。
劳拉整个人奋力的挣扎着,她的视线紧紧盯着房间内,眼泪已经流了一脸,整个人哀恸不已。
近卫队副队长迈尔斯神色紧绷,手上加重力道拖拽着老妇人往后退,嘴里不停低声劝阻。
“劳拉太太,主梁随时会往下塌,您再靠过去很危险。”
劳拉整个人瘫软在近卫臂弯里,他被人架着离开了焦黑的走廊护栏,悲伤的眼泪在布满烟灰的眼角洗出两道白痕来。
“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布拉尔先生……”
傍晚的时候,布拉尔先生还吃了她做的饭,笑意盈盈的夸她手艺真好。
这样的布拉尔先生,怎么可能……
劳拉还记得布拉尔带笑的眼睛,在先生不在的时候,会悄悄的钻进进小厨房,双手托着干净的白瓷茶杯,笑吟吟朝她道:“麻烦您再给我一点儿甜橙果酱好吗?您做的实在是太好吃了。”
布拉尔总是温声细语唤她劳拉太太,丝毫没有因为得到先生的宠爱就对他们这些庄园的佣人颐指气使,反而很尊重他们。
劳拉有段日子因为加文被先生调离庄园还对布拉尔心生不满过,她知道加文是因为布拉尔离开的,所以那些天对布拉尔都带着疏离。
但布拉尔明明察觉到了她的敌意,却还是趁着其他人都不在的时候,偷偷塞给她好些贵重的首饰,那些都是艾蒙德先生赏给他的东西。
劳拉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布拉尔低垂着眉眼不敢看她,眼里充满了歉意,两只手搅在一起,只是一位的诚恳的向她表达内心的歉意:
“抱歉,劳拉太太,加文的事都怪我,我知道这些并不能补偿您,我……我真的很抱歉。”
劳拉即使是硬石心肠、铁板一块也会被布拉尔的真诚给打动,况且加文离开时也跟她说过:
“母亲,我的离开不是布拉尔……先生的错。请您千万不要责怪他。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布拉尔先生已经帮我求过情了。”
所以,劳拉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她又如何不知布拉尔根本没有错,是她纵容了加文的心意才导致加文被驱逐出庄园,这根本怨不得旁人。
“布拉尔先生,我不怪您。”劳拉伸手牵住布拉尔的手,看着他愧疚不安的眼眸,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您已经过的够苦了,往后您不嫌弃的话就尽管来吩咐我吧。”
劳拉很难继续对布拉尔恨下去,她知道布拉尔在艾蒙德手里过的是什么日子,脖颈上常常青青紫紫、斑驳一片。
劳拉看着浓烟滚滚的门洞,胸口一阵阵憋闷抽痛,喉咙里也溢出断断续续的悲鸣。
“可怜的布拉尔先生!先生看到该有多难过啊,现在连尸骨都被这把大火烧成炭了……”
近卫们低垂着脑袋没人敢接这话,只能架着劳拉的双臂,硬生生把老妇人从二楼拖下楼梯。
晨光慢慢撕破浓重的阴霾,二层的卧室已经彻底烧塌了顶棚,只剩四堵被浓烟熏成焦黑的承重石墙孤破败不堪的强撑着,还有些余烬裹在房间墙壁上正在滋滋作响。
执事长卢卡斯站在焦黑的门槛外,鼻梁上架着的金丝单片眼镜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雾气。
卢卡斯顶着高温迈过横七竖八散落的焦炭横梁入内查看,残存的床架上躺着一个残骸躯干已经辨别不出人脸了,只剩下那被烧的扭曲的手指隐约露出的半截黑金戒指,那枚印着鸢尾花图腾的戒面已经被高温烧得焦黑变形了。
卢卡斯安排人手守好门口,再次快步走回东侧偏楼的执事办公室,手指发抖的握住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的听筒。
旋转拨号盘在齿轮弹簧的拉扯下发出急促的动静,卢卡斯屏住呼吸等待着线路接通。
这是卢卡斯自凌晨火起后给艾蒙德拨打去的第四通电话,前三通的电话线路杂音不断,卢卡斯只能被迫挂断,虽说他已经派出人手开车去给艾蒙德报信,但到目前都没有回庄园,也许是半路出了什么差错。
卢卡斯等了许久,就在准备放弃的前一刻,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艾蒙德略带沙哑的粗重吐息透过听筒钻入卢卡斯的耳膜,背景里夹杂着链条拖拽着重物撞击的动静。
卢卡斯努力准备着的措辞,在电话被接通之际全部宕了机,以至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艾蒙德的声音先通过听筒传了过来,语气里还带着淡淡的疑惑:
“布拉尔?”
卢卡斯握着听筒的右手手背青筋突起,整个人僵立在办公桌前,喉咙干涩得挤不出半个音节来。
艾蒙德在电话那头没得到回应,粗重的喘息声陡然变得警惕起来。
“你是谁?说话。”
“先生,是我,我是卢卡斯。”卢卡斯知道不管自己早说晚说,艾蒙德迟早都会知道,他只能先开口表明身份。
“卢卡斯?怎么是你,布拉尔呢?你告诉他,我今晚可能回不来了,让他不要等我。”听见卢卡斯的声音,艾蒙德显然是放松下心神来,语气里带着半夜械斗后淡淡的疲惫感。
“先生,是这样……”一贯冷静的卢卡斯面对艾蒙德吞吞吐吐起来。
艾蒙德显然也注意到电话对面卢卡斯的不同寻常,于是语气一下冷下来:“究竟有什么事?是不是布拉尔受伤了?”
“先生,布拉尔先生……”卢卡斯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后面的话像是哽噎在了他的喉咙深处,如何也叫他说不出口来。
“卢卡斯,我问你布拉尔人在哪儿,他在主卧还是在哪里,让他接电话。”
卢卡斯听着听筒对面男人近乎逼问的语气,嘴唇抿成苍白的直线,久久无法吐出那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城北航运办事处的二层办公室外又开始下起小雨,像是上天为今晚复杂的纷争降下了一场安静的落幕曲。
艾蒙德单手撑在坚硬的实木办公桌上,宽大的手掌死死捏着那只小小的黑色听筒,力道大得指骨发青。
艾蒙德身上那件深色防弹背心上已经出现了好几个洞眼,一贯整洁的袖口处也被溅上不知来源的褐色血迹。
卢卡斯的欲言又止如同一记重拳砸在艾蒙德的面门上,让艾蒙德胸膛某处跟着惴惴不安起来。
艾蒙德突兀的想起不久前布拉尔打来的那通电话,想起对方说的等他回家的温柔缱绻的声调和语气。
于是此刻的艾蒙德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几下,胸口跟着心绪起伏剧烈,他几乎是对着话筒那边的卢卡斯发出了咆哮似的质问:
“说话!卢卡斯!庄园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卢卡斯在电话另一端终于艰难地启齿,语调带着掩饰不住的嘶哑与绝望。
“先生……东侧副楼后半夜突然起了大火,主楼也烧了起来……二层房间也被烧了。”
艾蒙德耳边嗡的一声,用什么东西拖着他的手臂,让那握着听筒的手指脱力般向下坠了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