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星晚第一次注意到那块手表,是高三开学后的第三个晚自习。
十点整,教室准时熄灯。整栋教学楼的电闸被拉下,窗外只剩远处路灯的昏黄。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桌椅碰撞声、拉链声、压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陆星晚不着急走,她习惯等人少一点再动。黑暗中,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忽然一道光闪了一下。
她睁开眼。斜前方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有个男生正低头摆弄手表。表盘亮了,淡蓝色的光,在漆黑的教室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他按了一下按钮,光灭了。又按了一下,光又亮了。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陆星晚认出了他。程予。那个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很少跟人说话的男生。成绩中游,长相干净,头发有点自然卷,平时存在感很低。她跟他没说过话,只知道他好像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程予又按了一下手表,这次光闪得比较长。然后他抬头,朝教室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陆星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什么都没有。但她注意到,几乎在同一时间,教室另一头也亮了一道微弱的光。是另一个方向,另一块手表,另一个人的表盘。
有人在回应他。
陆星晚心跳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撞破了什么秘密。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没看见,明明只是两块手表在黑暗中闪了几下,但她莫名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第二天晚自习,她特意留意了一下。十点熄灯,程予的表盘亮了。教室对角,一道微光回应。一闪一灭,节奏不同,长短不一,但每次程予闪完,那头都会回过来。
像摩尔斯电码,又像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语言。
陆星晚坐在中间,被夹在两道微光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光的信号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轻,很暖,像冬天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暖气。
二
真正知道那个秘密,是一个月之后的事。
那天晚自习结束,陆星晚照例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她经过程予座位时,注意到他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册子角落画着一串符号,点、横、点、点、横,像某种密码。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程予抬起头,目光和她撞在一起。
“看什么?”他问。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没……没什么。”陆星晚赶紧移开目光。
程予看了她两秒,把练习册合上了。陆星晚抱着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她回头,程予的手表亮了一下。又“嗒”了一声,又亮了一下。两次光,长短相同。
她不明白,但那两声“嗒”一直跟着她走到了校门口。
第二天课间,陆星晚在走廊上被程予拦住了。
“你昨晚看见了。”他靠在栏杆上,没有绕弯子。
“看见什么?”
“手表。”
陆星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程予偏了偏头,示意她跟着他走。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没人的地方,程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她手里。
“别跟别人说。”
陆星晚展开纸条。上面画着几个符号,点、横,还有几个箭头和圈。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这是我们自己编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懂。”
“你们?”
程予沉默了一下。“跟我一起打信号的,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她坐那边角落。”
“女生?”
“嗯。从初一开始,我们晚自习就用手表聊天。老师不让带手机,我们就用这个。已经三年了。”
陆星晚看着那些符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三年。一千多个夜晚。那些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灭,承载着两个人整整三年的秘密。她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个学校里最温柔的秘密——两个少年人,不用手机不用纸条,只用手腕上那一点微光,交换着只有彼此能懂的心事。
“你昨晚看到的那两下,”程予说,“意思是‘谢谢’。”
“谢谢什么?”
“没什么。”他把纸条收回去,转身走了。但陆星晚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三
后来陆星晚主动找了程予。
“能不能……教教我?”
课间,她站在他课桌旁边,手指绞着校服衣角。程予正在做英语阅读,抬了抬眼。
“教你什么?”
“那个。”她指了指他的手表,“你们的暗号。”
程予放下笔,看了她几秒。“为什么想学?”
“因为……”陆星晚想了想,“我觉得很厉害。用手表就能聊天,老师完全发现不了。”
“你晚自习不都一个人坐着吗?你跟谁聊?”
“跟你啊。”陆星晚脱口而出。
程予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行,”他说,“今晚教你。”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陆星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腕上戴着一块从家里翻出来的旧电子表。她按照程予白天教她的方法,调到最暗的背光,朝他的方向闪了三下。三下短光。意思是“在吗”。
程予的位置上亮了一下。长光。意思是“在”。
陆星晚的心跳快了。她又闪了两下短光。程予回了三下长光。她不知道他回的是什么意思,因为她刚学,只记住了几个基本信号。但那种感觉太奇妙了——黑暗里,她看不到他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手腕上那一点微光连着他那边的微光,像两个人隔着整间教室在偷偷交换心跳。
从那天开始,陆星晚的晚自习多了一件事。她开始用信号跟程予聊天。一开始很笨拙,她的信号总打错,程予就一遍一遍地回过来让她重新打。有时候她打错了,程予会在那头亮一串长长的光,意思是“算了,明天再说”。
后来她慢慢熟练了。熄灯后,她的手腕会准时亮起来,朝那个方向发一个信号:“在吗?”程予一定会回:“在。”然后他们聊当天发生的事——考试怎么样,食堂什么菜好吃,今天老师穿了件很丑的衣服。有时候程予会给她打一连串很长的信号,她看不懂,他就放慢速度再打一遍。
有一次陆星晚问他:“你跟她聊了三年,都聊什么?”
程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手表亮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等了几秒,那边又亮了。长、短、长、短、长。
陆星晚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串信号很长很长。程予打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慢。最后一遍打完,他站起来,收拾书包走了。经过她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说她以前喜欢我。去年的事了。现在她有别人了。”
陆星晚抬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你还跟她打信号?”
“习惯了。”程予说,“她回不回应是她的事。我打不打是我的事。”
他走了。陆星晚坐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表,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才没打完的对话。她按了一下背光,朝那个方向闪了一下。短光。意思是“在”。
没有人回应。
四
那之后,程予还是会跟那个角落的女生打信号。但次数明显少了。陆星晚成了他主要聊天对象。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她的手腕准时亮,他也准时回。有时候聊得久了,老师从走廊经过,手电筒的光扫进来,两个人就同时关掉表盘,屏住呼吸,等老师走远了再偷偷亮起来。
“你刚才那个信号打的是什么?”陆星晚有一晚问他。
程予回了一串长长的信号。她看不懂,他就放慢速度重打了一遍。陆星晚一个一个对照白天记的符号。打完之后,她在心里拼了出来——“你今天在走廊上跟人说话的时候,笑了。”
陆星晚脸一下子烧起来。她那天确实在走廊上跟班长说话,也确实笑了。但她没想到程予会注意到,更没想到他会用暗号告诉她。
“你怎么什么都看?”她回。
程予那边亮了两下。短光。“因为你笑起来好看。”
陆星晚攥着手表,心跳得快要炸开。她没有回。程予也没有再打。黑暗里,两块手表都静默着,像两颗不敢靠近的星星。
过了一会儿,陆星晚亮了一下。长光。“谢谢。”
程予回了三下短光。那是“晚安”的意思。
后来他们聊得越来越多。陆星晚开始在白天留意程予——他什么时候去食堂,喜欢坐哪个位置,课间是趴在桌上还是去走廊。她发现自己开始记这些东西,像从前记暗号符号一样认真。
有一次她感冒了,晚自习没来。第二天课间,程予从她座位旁边经过,往她桌上放了一颗感冒药。没说话。陆星晚拿着那颗药,想起前一天晚上自己的手表一直没亮,不知道程予等了多久。
“你昨晚是不是等我了?”她发微信问他。他们加了微信,但很少聊。彼此的默契是——白天的事白天说,晚上的事晚上用手表说。
“没有。”程予回。
“骗人。”
“等了一会儿。”
“多久?”
“十分钟吧。”
陆星晚看着屏幕,心里又酸又甜。十分钟。熄灯后十分钟,他一直在黑暗里等着她那边的光。
五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那个角落的女生不打信号了。
陆星晚注意到有整整一个星期,那边的微光都没有亮过。程予还是会朝那个方向打一两下,然后自己收回去。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她看见程予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没走。她走过去。
“她不回了?”
“嗯。”程予低头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她跟我说了,以后不打了。要专心学习。”
“那你……”
“没事。”程予把书包拉链拉上,“反正也是我先找她打的。她说得对,高三了,别分心。”
陆星晚站在他桌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程予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明天还打吗?”
“打。”陆星晚说,“我陪你打。”
程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她看见他耳朵红了。
从那之后,晚自习的暗号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有时候陆星晚打完信号,会抬头朝程予那边看一眼。他也会看她。两个人隔着整间教室,在手表的微光里对视一两秒,然后移开。没有人说话,但那一刻陆星晚觉得,整个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有一次她打完一串信号,程予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她等得着急,正准备收拾书包走人,手表忽然亮了。不是短光也不是长光,是一连串快速的闪烁。她看不懂,那串信号打完之后,程予站起来直接走出了教室。
陆星晚追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已经灭了。程予靠在栏杆上,手里攥着那块手表,手指在发抖。
“你刚才打的什么?”她问。
“没什么。”
“程予。”
他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远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程予开口,声音很轻,“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陆星晚愣住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和他们的呼吸声。
“你不用回,”程予马上又说,“我就是想打出来。那些暗号,我打了一整年,有些话打不出来。今天想打一次。”
陆星晚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发红的耳朵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表。屏幕暗着,但她知道,只要她按下去,那边就一定会亮。
她没有按。她伸出手,握住了程予的手腕。他的表盘在她掌心里硌着,凉的。
“你的手表,”她说,“以后只能跟我打。”
程予偏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表盘上的光。
“好。”他说。
六
高考来得太快。
百日誓师之后,整个高三像上了发条。课桌上的书越堆越高,试卷一套接一套。晚自习的时间延长了,从十点推到十点半,有时候甚至十一点。老师在走廊上巡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手电筒的光扫过每间教室,像探照灯。
陆星晚和程予的信号越来越短。以前他们会聊半个小时,后来缩到十五分钟,再后来只剩几句——在吗?在。今天累吗?累。明天加油。加油。晚安。晚安。
有时候陆星晚打了一串信号过去,等了五分钟,那边才回了一个字。她知道他在做题。她知道他跟她一样,面前堆着一整张卷子,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单词。她盯着自己的手表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想打更多的话,想说“我今天想你了”,想说“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我还记得”,想说“高考完我们好好聊一次好不好”。
但她只打了一个字。“嗯。”
程予回了一个。“嗯。”
有一天晚自习,陆星晚照常亮了一下手表。等了一会儿,程予那边没回。她又亮了一下。还是没回。她抬头看他的座位,他低着头在写东西,手腕上的表盘暗着。她等了很久。最后她关掉手表,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天放学,程予在楼梯口叫住她。
“你今天信号我没看见。对不起。”
“没事。”陆星晚扯了扯嘴角,“你忙。”
“陆星晚。”他叫她全名,声音比平时低,“我最近……在做最后冲刺。我妈给我报了冲刺班,每天晚上加课,我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不能每天晚上都打了。”
陆星晚看着他。他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黑眼圈很重。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那个晚上,他在黑暗里按表盘的样子,像在打捞什么沉在水底的东西。
“好啊,”她说,“那就等高考完再打。”
程予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楼梯口,谁也没动。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
“陆星晚。”
“嗯。”
“我刚才打了一串信号,”他说,“在你转身之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表。屏幕是暗的,她刚才没注意。她不知道他打了什么,他也没再打一遍。
“那你现在再打一次。”她说。
程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举起手腕,按下了按钮。长、短、长、短、长。她认识那些符号。她一个一个在心里拼。
“我等你。”
陆星晚鼻子一酸。她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表,朝他的方向亮了一下。短光。意思是“在”。
“高考完,”她说,“我去找你。”
程予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白衬衫消失在楼梯转角。
七
高考结束那天,陆星晚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
她手里攥着那块旧手表。一年了,表盘上有了几道细小的划痕。她按了一下背光,光还是淡蓝色的,和从前一样。她朝着教学楼的方向亮了一下。短光。“在吗?”
没有人回。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最后一条微信是三天前,程予发的:“加油。”她回了“加油”。再往上翻,全是“加油”。密密麻麻的,像暗号一样整齐。
她拨了程予的电话。响了三声。
“喂?”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程予,”她说,“高考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嗯。”
“你之前说,高考完了我去找你。”
又是一段沉默。比刚才更长。陆星晚攥着手表,指节发白。
“陆星晚,”程予终于开口,“我考得不好。”
“没事。又不是只有高考——”
“我妈让我复读。”
陆星晚站在校门口,被太阳晃得睁不开眼。她看见远处有家长在给孩子送花,有同学抱在一起哭,有老师站在门口跟每个人握手。所有人都在庆祝这漫长的结束。只有她,站在原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像那些熄灯后的暗号——曾经亮过,但现在天亮了。
“那……你想复读吗?”她问。
“不知道。我妈已经帮我报了班了。”
“哦。”
“陆星晚。”
“嗯。”
“那些暗号,”程予说,声音很轻,“你留着。”
陆星晚低头看手里的手表。屏幕已经暗了。她按了一下,光又亮起来。淡蓝色的,和一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校门口,看着人群来来往往。阳光很亮,照得手表屏幕上的光几乎看不见。她把表摘下来,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后来的很多年,陆星晚换过好几块手表,但那一块旧电子表她一直留着。有一年春节大扫除,她翻出来,按了一下背光。淡蓝色的光还亮着。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打了一串信号。
长、短、长、短、长。
“我等你。”
没有人回应。她把表收进抽屉最底层,关上了抽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和那年高考结束那天一模一样。
有些光只属于夜晚。天亮了,它们就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