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宋晚第一次跟沈屿一起回家,是高一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五。
那天放学下了一场阵雨,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底下等雨停。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帆布鞋。她往里缩了缩,书包抱在胸前,看着别的同学三三两两撑伞走了。
“你没带伞?”
她抬头。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当雨披,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她认识他,同班同学,叫沈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英语课被点名回答问题,声音都好听得过分。
“嗯。”宋晚点了点头。
“你家住哪边?”
“南湖路。”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巧了。我家也在南湖路。我住邮政小区。”
宋晚眨了眨眼。邮政小区在南湖路中段,她家住南湖路尽头的老居民楼。也就是说,他们回家走的是一条路。
“走吧,”沈屿把外套往她头上罩了一半,“一起。”
“那你呢?”
“我淋点雨没事。”
宋晚犹豫了一秒,钻到了他的校服外套底下。两个人挤在一件外套里冲进了雨幕。雨点砸在外套上啪啪响,宋晚能闻到他校服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像柠檬。她不敢靠太近,肩膀和他之间留了一条缝,雨水从缝隙灌进来,打湿了她的校服袖子。
沈屿注意到了,把外套往她那边挪了挪。“你靠过来点。”
宋晚靠过去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她感觉到他手臂的热度透过湿冷的校服传过来,心跳快了半拍。
从学校到南湖路,走了二十分钟。他们在邮政小区门口分开,沈屿把外套从她头上拿下来,自己顶在头上。“明天还你。”
“谢了。”宋晚转身往家跑,跑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屿还站在小区门口,雨把他浇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但他看着她跑远的方向,没有动。
第二天是周六,没有课。周一早上,宋晚把洗干净的校服外套叠好,装在一个纸袋里,放在沈屿桌上。“洗过了。”
沈屿拿起纸袋看了一眼。“你还喷香水了?”
“没有!”宋晚脸红了,“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
“挺好闻的。”他把外套塞进桌斗,冲她笑了一下。右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一起回家。
二
起初只是放学顺路走。后来变成每天放学沈屿在教室门口等她。再后来,变成早上也一起走。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宋晚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看见沈屿靠在路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路过。”他把袋子递给她,“买多了,给你两个。”
宋晚接过包子,还是热的。她咬了一口,是鲜肉馅的。她从来没告诉过沈屿她最喜欢鲜肉包,但连着三天,他买的都是鲜肉馅。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鲜肉的?”
“猜的。”
“你猜得也太准了吧。”
沈屿没回答,把另一个包子也塞给她,自己往前走了。宋晚追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南湖路上。早上的太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高一矮,肩膀挨着肩膀。宋晚低头看影子,发现沈屿走得稍微靠外一点,把影子往她这边挪了挪。
她没有说破。
放学的时候也一样。沈屿会等她收拾好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然后在第一个路口汇合,并肩走。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影子从脚下延伸出去,有时候靠得很近,有时候被路灯拉得分开了,下一个路灯又合在一起。宋晚喜欢看影子。影子不会说谎。沈屿走路的时候,身体总是微微偏向她这边。影子也是。每次都偏过来,像向日葵朝着太阳。
“沈屿。”
“嗯?”
“你走路怎么老往我这边偏?”
“有吗?”
“有。你影子都偏过来了。”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这样行了吧?”
“谁让你挪了。”宋晚小声说,把他拽回来半步。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宋晚。”
“干嘛?”
“没什么。”
两个人继续走。影子又靠在一起了。
三
高一的冬天,宋晚感冒了三天。三天没去上课。第四天回到学校,桌斗里塞了一摞卷子和笔记。每一科的卷子都整整齐齐地按时间顺序排好,错题旁边用红笔标注了答案和解析。字迹不是她的,比她的工整,比她的干净。
她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三行字:
“数学卷子有两道大题老师讲了新方法,我写在旁边了。英语笔记是抄同桌的,可能不全。你好了记得喝水。”
没有署名。但宋晚知道是谁。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沈屿正趴在桌上睡觉,脸朝着窗外,后脑勺对着她。
放学的时候,宋晚在校门口等着。沈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好了?”
“好了。”宋晚把卷子和笔记抱在胸前,“谢谢。”
“又不是我给你的。”
“你耳朵红了。”
沈屿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了。宋晚追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屿。”
“嗯。”
“你抄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英语笔记抄了六页,数学卷子有三张,还有物理和化学。你每天放学就那么多时间,你抄了三天?”
沈屿没回答。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偏向她这边。宋晚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沈屿。”她又叫他。
“嗯?”
“你以后别抄了。我自己能补。”
“你补你的,我抄我的。”
“你为什么——”
“宋晚,”他打断她,“你管我为什么。”
两个人又沉默了。走到邮政小区门口,沈屿停下来,转身面对她。路灯在他头顶,照得他眼睛很亮,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明天早上,”他说,“老地方等。”
“嗯。”
他转身走进小区。宋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长,缩短,又拉长,最后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旁边空荡荡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沈屿的校服外套,想起他买的鲜肉包,想起那些抄好的笔记,想起路灯下他偏向她的影子。她想起很多细节,多到数不清。多到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好像已经在她身边很久了。
久到她习惯了他在。久到她忘了,他本来可以不在这里。
四
高二分班,两个人还在一个班。座位调开了,宋晚在第三排,沈屿在最后一排。但放学还是一起走。每天早上还是在路口碰头。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流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班上开始传宋晚和沈屿在谈恋爱。一开始只是几个女生课间凑在一起嘀咕,后来传得越来越大。有人说看见他们早上一起吃包子,有人说看见他们放学牵手,有人说沈屿送过宋晚回家,还有人说宋晚书包里装着沈屿写的情书。
宋晚听到的版本已经传到“他们在一起半年了”。
“宋晚,你跟沈屿到底什么关系?”同桌周小萌凑过来问她。
“同学啊。”
“同学天天一起走?”
“顺路而已。”
“顺路顺两年?”
宋晚说不出话来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说顺路,没人信。说没什么,没人信。说什么都是错的。
流言传到班主任耳朵里是期中考试之后。班主任把宋晚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跟她谈了二十分钟。核心内容是:高二了,关键时期,不要分心。宋晚全程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
“我没有。”她说。
“没有就好。老师相信你。但注意影响。”
从办公室出来,宋晚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她看着楼下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堵得慌。她没有谈恋爱。她和沈屿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连手都没牵过。但他们好像已经被所有人判了刑。
那天放学,宋晚第一次没有等沈屿。她收拾好书包,趁着沈屿还在跟别人说话,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到校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屿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提着书包,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找到她。
宋晚转过头,快步走了。
她一个人走在南湖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影子只有一条,从脚下延伸到前面,长长的,孤零零的。她走得很慢,走到邮政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小区里没有灯光亮起。沈屿还没回来。
她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宋晚提前二十分钟出了门。她绕了远路,从南湖路旁边的巷子穿过去,躲开了那个路口。到学校的时候,沈屿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放学的时候,宋晚又溜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绕路走,每天躲着沈屿。早上不经过那个路口,放学不从正门出。两个人明明在一个班,却像在两个世界。
沈屿没有追上来问。但他也没有找别人一起走。每天早上,他还是站在那个路口等,手里提着两个鲜肉包。等到七点十分,快迟到了,才一个人往学校跑。下午放学,他还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在南湖路上,影子只有一条。
宋晚从巷子里绕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过他的背影。书包单肩挎着,步子很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条走了两年的放学路,只剩下两条平行的影子。再也靠不到一起。
五
高二的冬天,宋晚在食堂听见别人议论。
“沈屿好像不跟宋晚一起走了。”
“早就不一起了。听说闹掰了。”
“为什么啊?”
“不知道。可能本来就没在一起吧。都是别人瞎传的。”
“那沈屿还挺可怜的。天天在那站着等,等了大半年。”
宋晚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去。她假装没听见。但那天中午她没吃饭,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窗外的银杏叶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沈屿外套上的柠檬味,想起鲜肉包的热气,想起他抄了六页的英语笔记,想起他说“你管我为什么”时发红的耳朵,想起路灯下偏向她的影子。她想了很多。多到心口发疼。
放学的时候,宋晚没有绕路。她走了南湖路。远远的,她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沈屿走得很慢,书包带子拖得很长,快拖到地上了。宋晚放慢脚步,跟在他后面十几米远的地方。两个人隔着一段路,影子并行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永远不重叠。
走到邮政小区门口,沈屿停下来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宋晚也停下来了。她站在路灯底下,影子往前伸出去,差一点就够到他的影子了。
沈屿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看了他好几眼。然后他低下头,走进了小区。
宋晚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孤零零的,只有一条。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有些人走着走着,影子就分开了。”
六
高三下学期,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百日誓师那天,学校请了上一届的学长回来演讲。礼堂里坐满了人,宋晚坐在班级方阵中间,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旁边的周小萌捅了她一下。
“宋晚,你看后面。”
宋晚转过头。沈屿站在礼堂最后面靠门的位置,没有坐下。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或者只是低着头。人群喧闹,灯光刺眼,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演讲结束,大家排队往外走。宋晚被人流挤到了后面。她经过门口的时候,沈屿还站在那里。两个人擦肩而过。宋晚闻到了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还是柠檬味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宋晚。”
她停住了。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怎么了?”
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个叠成方块的纸。然后他转身就走了。宋晚站在礼堂门口,把纸展开。上面画了一条路。路两边是路灯,路灯底下有两条影子。一条长一条短,靠在一起。影子的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话:
“这条路我走了两年。后来我一个人走,才发现比两个人走远好多。”
“宋晚,我没有怪你。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什么。那些流言,我都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高考加油。”
最后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是不敢被人看见:
“如果考完你愿意,我还在老地方等。”
宋晚攥着那张纸,站在礼堂门口。人流从她身边涌过,有人拍她的肩膀说“走了”。她没有动。她低头看着纸上那条路和那两条影子。然后她哭了。
七
高考结束那天,宋晚从考场出来。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校门口,人群来来往往。有人拥抱,有人哭泣,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她攥着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往南湖路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经过第一个路口,经过第二个路口。走到邮政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小区门口空荡荡的,没有站着的人。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南湖路尽头,她家楼下的路灯底下,看见了一个人。
沈屿靠在路灯杆上,手里提着一袋包子。袋子雾蒙蒙的,包子还是热的。他穿着白T恤,头发比高中长了一点,下巴比从前尖了。他看见她,站直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面对面站着。路灯在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条影子从她脚下伸出去,一条影子从他脚下伸出去。两条影子在中间碰在一起,靠得很近,几乎重叠。
“你迟到了。”沈屿说。
“我没答应要来。”
“那你为什么来了?”
宋晚低头看地上的影子。两条影子并排着,像从前一样。她抬起头。
“沈屿。”
“嗯。”
“那些流言,我真的一直不知道是谁传的。我没有信过。但我怕。我怕老师找我,怕我妈问我,怕所有人看我的眼神。所以我躲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每天绕路走,你知道我放学从后门溜,你知道我在巷口看你背影?”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屿往前走了一步。两条影子叠在了一起。他把手里的包子递过来,还是鲜肉馅的,冒着热气。
“因为我每天都在等你。早上在那个路口,放学在这条路上。你绕路,我就走慢一点。你从后门走,我就从正门走。你躲在巷口看我,我就把影子拉长一点,让你看清楚。”
宋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屿,你傻不傻?”
“傻。”他承认得很干脆,“但你也没聪明到哪里去。绕了大半年远路,就为了躲一个跟你顺路的人。”
宋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了包子里。沈屿伸手,犹豫了一下,用袖子替她擦了擦脸。袖口是柠檬味的。
“宋晚。”
“嗯。”
“以后不用躲了。这条路,我还想跟你一起走。”
宋晚低头看地上的影子。两条影子并排着,不再分开。她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还是热的。还是鲜肉馅的。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南湖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影子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合在一起。就像从前的两年,就像以后的所有日子。
他们的影子并行着,永远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