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夜航

来自 厌骨生花·骨德咪·5,514 字

  番外/夜航

  午夜零点,酒吧的灯光比白日招摇。

  丁沛晨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客人,借酒消愁、寻欢作乐,或是将一夜风流视作无足轻重的消遣。

  余崇这位客人是个例外。

  他连续四个月出现在一个位置喝同一种酒,守着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喜欢酒吧老板。

  这份喜欢坦荡纵容,客人连一句越界的话都很少说。可老板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头,那个人就一定在那里。

  于是老板有意逗弄,冷落,偶尔大发慈悲客人一点甜头,再心安理得看对方为此欢喜许久。

  老板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消遣。

  直到某个雨夜,客人终于不再满足于隔着吧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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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吧里来了个喝得烂醉的客人,非要把一只钻戒塞进丁沛晨的酒杯里,声称自己刚结束一段伟大的爱情,必须找个见证人。

  丁沛晨垂眸看了看杯子,客客气气说:“先生,本店不提供遗物寄存服务。您要是打算把婚恋埋在这里,也麻烦先把酒钱结了。”

  那人不依不饶,伸手要去握丁沛晨的细腕。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将男人的的动作的制止,“别碰,他不愿意。”

  丁沛晨抬眸,见余崇站在吧台外,面色平淡,眉目冷峻。黑色大衣肩头落着雨水。

  醉鬼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有失分寸,怔怔把手收了回来。

  余崇也收回手,朝旁边的侍应生示意。“送他出去叫车,车费记我账上。”

  丁沛晨抬眼,“余总,您倒是大义。”

  “但我有手有脚,又不是不能处理。”

  余崇沉默几瞬,斟酌开口,“我看着不舒服。”

  丁沛晨轻佻一笑,眼尾薄薄的红被灯光晕开。把一只干净的杯子推到余崇面前,“我还以为余总想不开,想当我酒吧的安保了。”

  “你就当我多管闲事。”

  丁沛晨转身去拿酒瓶,“今晚喝什么?”

  余崇面露淡笑,“你决定。”

  丁沛晨把酒倒进杯里,“那我给你兑点水?”

  “好。”余崇神情自若,义正言辞的顺从,并不是什么挑衅的话。

  “啧,还挺配合。”丁沛晨一时没找着合适的讽刺,低头擦杯子。

  余崇坐回老位置,安静品酒。他在这间酒吧里坐了四个月。最初只是每周两次,后来渐渐变成每个工作日的夜晚。

  固定的座位,固定在打烊前半小时出现。几乎不带旁人来,偶尔到露台接电话,让旁人不自觉地避开几步。

  丁沛晨知道他姓余,手上戴的腕表能抵上酒吧一年的租金。

  至于他为什么来,丁沛晨从来没问。

  酒吧里的人形形色色,丁沛晨见得多了,早就不相信谁会因为几杯酒就对另一个人产生不可救药的兴趣。

  某天晚上余崇比以往来迟了半小时之久,丁沛晨在门口看到这道身影后,莫名地松了口气。

  但他对此相当不满,于是决定给对方一点教训。

  丁沛晨在吧台后面调了一杯新酒,颜色肉眼可见的漂亮,但味道着实不太讨喜,入口先甜后涩,余韵里带着一股难消的苦。他为此取名——无事发生。

  余崇照例坐在窗边,丁沛晨端着酒走过去,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试试新酒。”

  余崇深眸一望,修长的指节握紧沾着寒气的杯壁。

  细品一口,黑耀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丁沛晨点评,“挺好。甜味不算明显,苦涩也没遮住。喝到最后,还是会记得。”

  丁沛晨眯了眯眼,“你确定是在评价酒?”

  余崇嘴角一扬,“你希望我评价什么。”

  丁沛晨无话可说,这人真精明到叫人想把酒瓶敲在他脑袋上,“算了,你多喝点酒吧。”

  余崇真就照做了起来,再没说话。丁沛晨回到吧台,不超十分钟,忍不住往窗边看。

  那人仍坐着安静品酒,手机屏幕亮了,余崇只看了一眼便把手机倒扣于桌,似要把所有不合时宜都压住。

  丁沛晨忽然有些想知道,那人到底有没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于是想方设法故意逗上了余崇。

  往后余崇来时,丁沛晨偶尔给旁桌的客人添赠一份酒。余崇常坐的桌子也会被其余客人占了去,余崇问他今晚有没有新的酒,他就笑着说:“有啊,给别人喝了。”

  余崇自然有想法,虽说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眼底一闪而逝的错愕还是被丁沛晨精准捕捉。

  不过三日,余崇终于开口询问,面色无波,话语里细微的委屈却藏不住,“今天忙着招揽客,顾不上我这么个老人?”

  丁沛晨正把橄榄放进杯中,闻言抬起头,“我什么时候理过你?”

  余崇看了他片刻的,“你记得我喝什么。”

  “酒吧老板记住客人的酒单,是基本职业素养。”

  “你知道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这叫观察力。”

  余崇平淡直言,“你知道我每周二有会,通常会晚到。位置常在窗边。”

  丁沛晨手里的银签停住了,他绕出吧台到余崇面前停住,“你这个位置离门近,喝完酒倒是方便走人。至于你的口味偏好,不是你跟我提过?”

  他想让余崇恼羞成怒,露出一点不经傲慢。哪怕当场冷脸走人也好。可余崇始终雷打不动,丁沛晨的恶趣味忽然没了着落,转身回吧台继续调酒。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磁的嗓音,“你要是有一天不想让我来,可以直接告诉我。”

  丁沛晨回眸,昏暗灯影下的人眼神沉静,语气认真得过了头。

  他回:“放心,我会。”

  转身回去心里却莫名其妙烦躁起来,他似乎无法再把余崇当成普通的客人。更讨厌的是,他开始期待每晚那人的出现。又怎么会赶余崇走。

  *

  丁沛晨这几年几乎不怎么过生日,但今年酒吧的员工打烊后把冰淇淋蛋糕端了出来,上方插着几根蜡烛,几个人把生日歌唱的的七零八碎的,最后笑着祝福:“老板,生日快乐!”

  丁沛晨把蜡烛吹灭,随手切了几块分给大家。

  随后坐在吧台上,一脸嫌恶看着那蛋糕,“谁买的,齁死了。”

  凌晨两点,员工散尽,酒吧只剩他一个人。丁沛晨坐在吧台后面,品着一杯没加冰的威士忌。就当是长寿面的替代了。

  玻璃门外忽然传来敲响。丁沛晨抬头,见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纸袋。

  余崇没擅自推门,隔着玻璃看丁沛晨,丁沛晨走过去开门,指着旁边的木牌,“打烊了,余总想喝酒也得明天。”

  余崇把纸袋递过去,“生日快乐。”

  丁沛晨对这句突如其来的祝福备感错愕,垂眸见纸袋里的装着一只小小的巧克力蛋糕。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丁沛晨抬眼,眼神渐渐变得危险,“余总,你调查我。”

  余崇言辞凿凿地解释,“你员工在上个月订酒时提过。”

  丁沛晨眯起眼,“你记性倒好。”

  余崇往前走一步,几乎要把丁沛晨笼在身下,直言不讳:“关于你的事,我记得比较清楚。”

  丁沛晨把蛋糕接过来,“余总,你这是打算追我?”

  余崇没否认,“是。”

  丁沛晨低头,忍俊不禁,“你连我的电话都没有要过。”

  “你不会是打算每天坐在那里,等我哪天大发慈悲,把号码赏给你吧?”

  余崇说:“我希望你愿意给。”

  丁沛晨把玻璃门推得更开了一些,“进来吧。”

  余崇微怔,“不是说打烊了?”

  “那没说不让你进啊。”丁沛晨转身往里走,“余总,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总得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店长大气。”余崇跟在他身后,站在吧台边,衣冠楚楚,眉目沉静。

  丁沛晨把蛋糕放在桌上,伸手拿过一只小叉子,“你吃不吃?”

  余崇说:“吃。”

  丁沛晨切了一小块递给他。余崇接过叉子低头尝了一口,“好吃。”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是你给的。”

  丁沛晨笑得肩膀微微一颤,他把叉子搁下,走近一步,轻轻扯住余崇的领带,眼底的笑意渐渐恶劣,“你不是想追我吗?”

  “是。”

  “那你现在怎么不动?”

  余崇喉结轻轻滚动,“怕你只是逗我。”

  片刻后,丁沛晨抬手,指尖轻轻勾住余崇的下颚,“那你乖一点。”

  说罢俯身就吻了过去,唇齿间威士忌的苦涩与蛋糕残留的微甜横冲直撞。

  余崇愣了好一会儿,几乎全程被丁沛晨主导,直到丁沛晨准备退开,他才抬手轻轻扶住他的腰,怕丁沛晨后悔。

  丁沛晨却偏偏在这时咬了他一下,“还满意吗?回去吧。真的要打烊了。”

  余崇毫无撤离的动静,丁沛晨挑眉,“怎么,还想留宿?”

  余崇无比坦诚,“想。但又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吻才留下的。”

  丁沛晨拿起桌上的蛋糕,转身往后面的休息室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余崇,“今晚可以留下。”

  余崇跟了上去,丁沛晨听见他很轻地吸了口气,脚步都放得格外谨慎。

  那晚过后,余崇的身影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丁沛晨的世界,

  在丁沛晨打烊后等他,但不再每晚都问能不能送他回家。偶尔丁沛晨心情好,会主动把车钥匙丢给他。心情不好便冷淡地说自己要走路。

  余崇半点不违逆,这时候总是把车开得极慢,跟在丁沛晨身后,直到人走进家门才掉头离开。

  更神奇的是,丁沛晨丝毫没察觉到这点动静,直到一天午夜。余崇的车停在街角,车灯熄灭,

  丁沛晨拉开窗户,冲楼下喊,“余崇。跟着我干什么?”

  余崇说:“我就想看安全回家。”

  丁沛晨简直气笑了,“以后别跟着我,也别每次都等我下班,我不喜欢别人管我。”

  叮嘱完,他把窗户关上,拉了窗帘。丁沛晨不喜欢被人顺着,但如果余崇真的走开,他也会心烦意乱。

  *

  周五的夜里,酒吧里来了个新客人。谈吐风趣,坐在吧台前和丁沛晨一聊就是半小时,从酒聊到电影,再到丁沛晨喜欢的某个导演。

  丁沛晨难得没有嫌烦,甚至对男人笑了好几下。

  余崇坐在窗边的老位置,杯里的酒愣是一口都没动。

  那客人临走前,向丁沛晨要了电话号码。丁沛晨低头看着对方递来的手机,似乎在考虑到底要不要给。

  余崇终于起身。走到吧台前,神色冷淡,声音依旧克制,“沛晨,后门有人找你。”

  说着,余崇不忘冷瞥客人,丁沛晨眨眨眼,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酒馆有后门,随后把手机还给了客人,“不好意思,我最近养了只狗拴在后门,脾气不太行,恐怕又朝路人抓狂了。”

  客人识趣地离开。余崇站在吧台前半晌没有说话。

  丁沛晨擦着杯子,故意不看他,“怎么,余总不满意?”

  余崇低声说:“你刚才差点给他号码。”

  “我给不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余崇脸色沉得难看,已经持不住刚才的冷冽,“我想成为你愿意选择的人。”

  丁沛晨心脏一沉,“你这人真是……”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刻薄话,准备把余崇的占有欲拆得干干净净,结果余崇根本不按他的设想走。

  丁沛晨绕出吧台,站到余崇面前,“那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够乖,我就会喜欢你?”

  余崇摇头,“不是。”

  丁沛晨替他把衬衫领口抚平。

  “以后吃醋就直说。别站在那儿摆一张死人脸,吓得客人以为我酒里掺了毒。”

  余崇轻轻覆上丁沛晨凉薄的手背,“你不讨厌?”

  “讨厌,但我又没说不许。”丁沛晨把手抽出来,转身回到吧台。

  *

  隔天余崇就说订了餐厅,要和丁沛晨一起吃饭。

  听余崇报完餐馆名,丁沛晨却不想去,“那地方的菜还没我酒吧的员工餐好吃,倒是很擅长把一片牛肉摆成艺术品。”

  余崇沉默了一会儿,认真思索,“那你想吃什么?”

  “你会吃路边摊吗?麻辣烫之类的。”

  他们最后去了旧城区的一家小店。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丁沛晨坐在塑料椅上,熟练地点了两份麻辣烫,又加了一盘炸串。

  余崇脱下外套,穿着衬衫坐在这种地方,仍旧有种不合时宜的矜贵。

  丁沛晨托着腮,眼神里满是恶意,“余总,体验得怎么样?”

  余崇拿起筷子,“还不错。”

  丁沛晨无厘头地问他:“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余崇放下筷子,如实回答,“从未。”

  和丁沛晨设想的大差不差,余崇这行事作风,怎么看都不像能追到人的。要是真追到了,也是对方脑袋一热,在一起不超一周必然崩盘。

  窗外雨声渐密,店里热气蒸腾,丁沛晨低头夹了块牛肉,觉得这顿饭还挺难应付。

  因为余崇太认真,他没法继续玩笑。

  他不喜欢被人认真对待。那意味着他得承担责任,回应期待,至少不能再毫无顾忌地伤害一个人。

  那晚之后,余崇的追求变得更大胆些,私下给丁沛晨发了更多的消息。

  丁沛晨通常不回。偶尔来了性质回一两句。

  某次丁沛晨忙到凌晨三点,终于想起手机里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余崇发来的。

  最早一条是晚上九点:“吃饭了吗?”

  十一点:“今天下雨,回家记得带伞。”

  十二点半:“酒吧还忙吗?”

  凌晨一点:“如果你不想说话,我就不打扰你。”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五十七分,“我在门口,雨太大,送你回家。”

  丁沛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见余崇的车停在街对面,雨水直往车顶上砸。

  透过挡风玻璃见余崇一本正经的神情,丁沛晨忍俊不禁,准备锁店走人。

  余崇看见他出来,立刻撑着把伞走过去接人。

  丁沛晨直言不讳,“你觉得只要你每天来,我就会被你感动?”

  余崇把伞举高,“不是。只想见见你。”

  雨水密密麻麻在伞面上敲打,两人挨得极近,周遭飘来淡淡的水汽和雨水的凉意。

  丁沛晨抬起指节勾上了余崇的领带,“那现在,你是不是很想亲我?”

  余崇屏极紧呼吸,耳廓瞬间深红,“是。”

  “那你怎么不亲?”

  余崇低头看着他,“因为你没说可以。”

  丁沛晨笑着把人拉近,薄唇相贴,深入绵长。一瞬间将周遭细碎的雨声隔绝了。

  余崇一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已经不自觉搭到了丁沛晨的腰间,想要更深入又克制下来。

  丁沛晨嫌余崇吻得太规矩,低喘着骂了一句,余崇眼底瞬时暗得厉害,不再苛待自己,愈吻愈发深,贪婪无度。仿佛要把这小半年的等待都压在这个吻里。

  丁沛晨被他压迫的力道逼得后退,后背抵在车门上,手指抓扯他的手臂,被余崇这气势吓得叫了停。

  回程两人一路无话,车内出奇地安静。

  雨夜过后,谁也没提在酒吧前这档子事。

  *

  丁沛晨今晚多喝了两杯酒。

  酒吧打烊后,余崇坐在吧台边替他把账本整理好。丁沛晨看着他熟练地把单据分门别类,问道:“你是不是打算把我酒吧也收购了?”

  余崇抬头,“没有,你不是头疼吗?我替你理理。”

  丁沛晨靠在椅背上笑得懒散,随即倾身勾住余崇的领带,“真打算把自己交给我了?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知道。”

  “我不喜欢承诺,也不喜欢被人管。你要是跟我在一起,可能会很难受。”

  余崇看着他,“我知道。”

  丁沛晨眯起眼,指尖沿着下颌滑着停在喉结处,“好,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肯让你不再做客人吗?”

  余崇握住他的手,“是。”

  丁沛晨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今晚。”

  余崇的呼吸彻底乱了频率,他低头吻住丁沛晨,没有了以往的克制,将对方的衣摆扯得凌乱。丁沛晨也愈发热切地回应着,解开对方的领带。

  余崇终于不再忍耐,把人抱起来就往酒吧后面的休息室去。

  夜色沉沉,唱片还在转却没有人再去管它。

  余崇真的把自己交给了他,而丁沛晨也在不知不觉中,把这只大狗收进了自己的生活。

  雨夜里酒吧里来了个熟客,喝了两杯酒,讪讪地问,“老板,你和余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丁沛晨正擦着杯子,“债主和欠债人。”

  “那他怎么每天来?”

  丁沛晨说:“因为他欠得多。”

  余崇听这话只是颔首,他确实欠丁沛晨一个很长的以后。

  夜色深浓,街道空旷。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

  丁沛晨没有再松开手。

  他没办法把一切都归结为欲望,没法轻易说,这不过是一场及时行乐,明天醒来谁也不欠谁。

  他不需要负责。

  他只需要得到。

  ——骗子。

  他在心里骂自己。

  如果真的只是玩乐,他就不会每一次都站在吧台后确认余崇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