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两天,盛麟游果然和殷熹归一起去了市署。
两个人并肩坐在法务科的接待室里,殷熹归把法务部准备好的申辩材料一份一份地递上去,盛麟游在旁边补充签了几份本人确认文件。
办事员翻看材料的时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趟,什么也没说,盖上受理章递了回执。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走出市署大门的时候殷熹归偏头看了盛麟游一眼,盛麟游也正在看他,两个人在台阶上同时停了一下脚步。
日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漫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殷熹归朝他伸了一下手,盛麟游握住了,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但事情往往是在你以为已经平稳的时候出岔子。
那份申辩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傍晚,周岭急匆匆地推开了书房门。
殷熹归正低头看文件,抬头看见周岭的表情,手里的笔放下了。
周岭站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家主,出事了。下午六点盛先生从旧城区那边回来的路上,车被人截了。人没事,但肩膀受了点伤,正在回来的路上。"
殷熹归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盛麟游走进来,左肩的衣料上被撕扯过,边缘已经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横贯肩头的擦伤,正在往外渗细密的血珠。
殷熹归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盛麟游走进来时微微倾斜的姿态、衣料上那道破痕、渗血的伤口。
"没事,就是碰了一下,破了点皮。"
殷熹归没有接话。
他走上前去看那道伤口,血还在慢慢地渗出来,顺着肩头淌了一线到他小臂内侧。
他伸手想碰又停住了,指节悬在伤口上方一寸的位置微微蜷着。
他转身去拿药箱的时候手指在箱盖边缘打了两次滑才打开。
上药的时候殷熹归一句话没说。
他往棉签上沾药水、擦拭伤口边缘、贴纱布,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盛麟游坐在沙发边沿由着他处理,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纱布边缘收口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谁干的。"殷熹归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
"没看清。车被别停之后人冲上来拉门的,我跟司机合力把门关上了就退出来了。然后就走了。"
"没看清。"
"天黑,对方没露脸。"
殷熹归把纱布的胶条按紧,放下手。他站在盛麟游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比刚才凝了一度。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像有什么话在齿间滚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你下午去旧城区是去替周岭取那份补充材料的。"殷熹归说,"你没跟我说。"
盛麟游抬头看着他。
他张开嘴想解释什么,但殷熹归已经先开口了。
"你替周岭去取东西的时候,那些人知道你会走那条路。他们知道你那个时间点会经过那里。"
殷熹归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剩气音的质地,"他们知道你今天会一个人出现在那条路上。"
盛麟游看着他的眼睛。
"他们跟踪周岭的行程查到我的。"盛麟游的声平静"不是你的问题。"
殷熹归退了一步。
他退开的时候膝盖碰到了茶几边缘磕了一下,但他没有停,又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每次受伤的时候都跟我说不是我的问题。"
殷熹归的声音忽然之间拔高,"你觉得我信吗!"
客厅里安静了。
盛麟游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他,肩膀上的纱布还在往外洇着淡淡的粉色。
"殷熹归——"
"我那天在市署门口跟你说过什么。"
殷熹归的声音忽然停住了,忽然只能嘴角勉强勾起,直勾勾的盯着他。
"我说我们站在一起面对。结果你今天一个人去旧城区的时候——你也没告诉我。"
盛麟游看着他那双眼睛。
殷熹归的眼眶已经红透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他站在那里用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他伸手了却怎么也够不到的东西。
"你说了那么多不瞒了。可你每次——”殷熹归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每次出事的时候你选择的第一件事都是不让我知道。"
盛麟游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怕你担心",但这句他在心里反复用过的理由在殷熹归那道目光下忽然变得站不住脚。
他看见殷熹归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收着,手指攥着外套的下摆攥出了褶皱,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那副样子他见过,在那间地下室的墙角,在殷熹归蜷缩着发抖的时候。
"你去旧城区之前——"殷熹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出门的时候我在书房。你往门那边走,我想叫你让你等我一下我把那份文件签完了一起去。但我想你已经走了那么多次了都没事。"
他住了口。
后面那句话没有说出来,但盛麟游从他那截住的尾音里听懂了,他没叫我。
他以为没事。结果有事了。
"不是你的错。"盛麟游开口,声音哑了一截。
殷熹归摇了摇头。
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出两步之后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后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
"今天我自己睡客房。"
他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串,然后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卧室的门被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槽里。
盛麟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那道通向楼梯的走廊入口。
日光已经快要落尽了,客厅里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块纱布,纱布边缘被殷熹归贴得平整而妥帖,胶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纱布,指尖落在殷熹归最后按过的那个位置停留了片刻。
他站起来朝楼梯走,步子不快但稳。走到客房门口他抬手敲了两下,门内没有应答。
他又敲了两下,轻声叫了殷熹归的名字,门内传来一个哑得不成样的声音:"我没事。"
盛麟游站在门外。
他握着门把手停了几秒,能感觉到门板另一边传来,殷熹归靠在门板上,和他隔着同一扇门背对背坐着。
"不是你的错。"盛麟游又重复了一遍。
门内没有声音。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熄了。
黑暗重新填满走廊的时候他慢慢松开门把手,转身走回卧室。
那之后的几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大吵大闹或者冷战式的沉默,而是一种更难以逾越的、用客气搭起来的隔膜。
殷熹归早晨出门前会把盛麟游的早餐准备好摆在桌上,但自己不吃,在厨房喝一杯咖啡就走。
盛麟游会在他出门前从楼上走下来,把他忘在玄关的外套递过去,殷熹归接过来的时候说一声"谢谢",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道纱布上,很快又移开了。
他们会在不同的时间段出现在客厅,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但错开了饭点。
冰箱里有殷熹归提前买好的菜,灶台上有盛麟游煮好的汤盛在碗里盖着保鲜膜。
两个人用这些微小的、不碰面的方式在照料对方,却始终没有人主动跨过那道已经重新结起来的冰。
林芝在这期间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隔天下午,他来找殷熹归"谈资金的事",殷熹归在书房见了他不到二十分钟就送客了。
林芝出来的时候经过客厅,盛麟游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林芝的偏头看了他一眼,盛麟游没有抬头。
第二次是三天后。
林芝来的时候殷熹归正好不在,他在客厅等了一会儿,和盛麟游隔着整间客厅的距离各自待着。
林芝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断之后状似无意地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一张滑落的纸页捡起来放回原处,那个姿势让他的肩膀擦过了盛麟游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盛麟游把手收回来,翻了一页书。
林芝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好意思,没看到你手放那儿。"
而之后殷熹归从书房出来送林芝到门口,林芝在玄关处停了一下,忽然转身帮殷熹归把外套领口翻折的部分捋平了。
那个动作快而自然,像做过许多次的熟人之间顺手而为。
殷熹归在那只手碰到他领口的瞬间往后退了半步,林芝的手落在了半空。他收回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笑着说"领子翘了",然后推门走了。
他走的时候经过院子,从客厅窗户的角度能看见他的侧影。
盛麟游坐在客厅里,恰好从那扇窗户的玻璃上瞥见了那一幕,殷熹归退那半步的动作,林芝收回手的姿态。
他看了那片玻璃映出的画面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手中的书页上。
那之后的几天盛麟游的话更少了。
殷熹归察觉到这一点,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把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再推开。
他每晚在客房里靠着床头发呆,有时候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努力编织了很久的茧,每一根丝线都想把重要的人裹在里面护住,结果那个人被丝线缠得透不过气来,而他自己也被困在茧的正中央,伸手碰不到出口。
——
盛麟游在厨房里切菜。
殷熹归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盛麟游单手按着菜板、刀锋落在菜段上整齐的节奏。
他注意到盛麟游左肩的动作比右肩滞涩些。
殷熹归先开口了。
他声音有些涩:"明天降温,你出门多穿一件。"
盛麟游的刀刃停在菜板上。
他静了一拍才继续切下去,手上的速度恢复了均匀。
"你也是,那个外套薄了。"
两个人的对话在厨房门口安静的两端之间传递,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和切菜时刀刃碰触菜板的笃笃声。
殷熹归站在门框里看着盛麟游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家居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腕骨和上面一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痕。
他想走过去,但脚钉在门框边缘没动。
盛麟游把切好的菜拢进盘子里,转身去开灶火的时候目光和殷熹归在空气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里太多东西拥挤着划过,想说的但没说出口的话,然后盛麟游转开了视线,把锅放上灶台。
殷熹归握着水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转身走回书房,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书房的门合上之后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那天半夜殷熹归醒了一次。
他坐在客房的床边在黑暗里睁着眼,手指攥着被角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想了很多,旧城区那条路、林芝的手指碰到他领口时他后退的动作、盛麟游切菜时左肩慢了的动作。
而盛麟游从来不觉得他在替殷熹归扛。
他觉得那本来就是他的事。
他怕盛麟游替自己担了太多,所以拼命想把那些担子揽回来自己扛。
结果两个人都在对方看不到的角度里偷偷扛着同一段重量,背对背站着,谁也不肯先转过身来说"你看,我也在疼"。
殷熹归把脸埋进曲起的膝弯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天下午林芝又来了。
殷熹归在书房见他的时候全程没有抬头看他的脸,只在文件的几处关键位置签了字递回去。
林芝接过文件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书桌前看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他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
"你们还没和好?"
殷熹归的笔顿了一下:"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
林芝把文件夹进臂弯里,站在原处没有动,声音放轻了一些,"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觉得累了,我这边——"
"林芝。"殷熹归抬起头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芝脸上,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上次来的时候帮我理领口的事,他看到了。你拍我肩膀的事,他也看到了。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林芝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殷熹归已经站起来了,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殷熹归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下去。
"你帮我管过账,我欠你人情。但你再拿我跟他之间的事做文章——"
他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窗外的光从他肩后漏进来,把他的表情映得清晰而无波,"我会请你出门,以后不用来了。"
林芝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看着殷熹归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合上之后殷熹归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签过字的那几处地方,笔迹有些潦草,最后一笔收得比平时重了些。
他把笔帽合上放在桌面右侧,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出书房朝客厅方向走了几步。
他听见厨房那边传来轻轻的声响,是盛麟游在收拾什么。
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盛麟游正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面,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放进沥水架上。
水流声停了之后厨房里安静下来,盛麟游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知道他在门口,但没有回头。
殷熹归靠在门框上,声音从喉咙挤出去:"那天晚上你说那句话,在客厅里,你说不是我替你扛而是你的事本身就是我的事。"
盛麟游的手停在最后一只碗的边缘上。
他转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殷熹归。水流从碗沿上慢慢滑落到水槽里,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我现在理解了。"
殷熹归又说了一句。
他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你是把我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做的。不是替我。是你自己的。"
他放下手里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门口走过去。
他在殷熹归面前停住,伸手把他眼睑下方那层将落未落的水光用拇指蹭掉了。
殷熹归在他触碰的那一下闭了闭眼又睁开,睫毛上挂着一颗细小的水珠。
"知道了就好。"盛麟游说。嗓音有点哑,但尾音往上微扬了一点。
殷熹归在他那上扬的尾音里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伸手攥住了盛麟游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掌心里全是热的,指节因为几天没有好好吃饭而显得有些细。
他攥着那只手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盛麟游肩头,碰到的位置正好是左肩那片纱布覆盖的地方。
纱布的触感隔着一层衣料传到他额头上,带着一点温热和新药膏的淡香气。
他停在那里没动。
"你的伤——"
"快好了。你贴的药膏效果不错。"
殷熹归在他肩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的气泡终于浮到水面上裂开了。
盛麟游抬手环住了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后背,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正在一点点放松下来,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被人从两端同时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