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局中局
“我胡说?你敢说你昨晚没去城西戏园子?你敢说宋秋漪的包厢里没坐着你裴总办?”
方知槿越说越来劲,她甚至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力气不大,可裴行知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正厅都静了,近藤次郎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目光在方知槿和裴行知之间来回游移,像在判断这场闹剧的真假。
李云铮站在角落,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专注。
“方知槿,你别在这里闹。”
“我闹?裴行知,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今天就在这儿跟你没完!”
她猛地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酒杯,裴行知没有松手,杯壁在她指尖的用力下裂成两半,酒液溅了两人一手,方知槿趁乱攥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腕骨内侧的皮肉里,用力往门口拽了一步。
裴行知顺着那股力道迈了一步,可就在他跨出廊柱阴影的瞬间,正厅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穿灰棉袍的中年男人,面色蜡黄,后脑勺上一道还没结痂的血口子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赵德才。
方知槿的呼吸猛地顿住了,赵德才不是应该在奉天的豆腐坊里躲着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德才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近藤次郎面前,声音又急又哑。
“近藤先生!我有话要说!银冈书院斋长方知槿私印教材、截留学田租子、暗中勾结抗日武装,那批在辽河渡口被截获的物资!”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方知槿。
“是方斋长经手的!我有账目为证!”
整个正厅像炸了锅,方知槿攥着裴行知手腕的手指猛地松开了,她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人推进了一池冰水里,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她全身发麻,不知作何反应。
赵德才叛变了。
他把方知槿拖下了水,裴行知如果要救她,就必须当众暴露他和她之间的关系。而近藤次郎正端着酒杯站在主位上,嘴角那点笑意一寸一寸地加深。
方知槿偏过头看向裴行知,裴行知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她掐出来的那几道红痕。他的脸色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苍白,可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明。
他用摩斯密码敲了敲方知槿的手背。
“跟他们走。”
就在方知槿犹豫的那一瞬间,李云铮忽然从角落冲了出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拉,面朝近藤次郎提高了声调。
“近藤先生!这其中一定有误会!阿槿她不可能做这种事!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私通抗日武装?你们不能凭一个账房先生的一面之词就定她的罪!”
李云铮的声音慷慨激昂,方知槿被他挡在身后,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胛骨和攥紧的拳头。她忽然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从胃底翻涌上来,他明明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他在公开场合替她挡箭,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的师兄姿态。
可他把她推到醉翁楼对联陷阱里的人也是他,拿走学田原件的人也是他,把赵德才引到奉天后再放回来的人,她猜也是他。
他在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把她从裴行知身边拽走。
“李师兄,你放手。”
方知槿把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手指间抽出来:
“我自己能走。”
近藤次郎看着这一幕,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抚掌笑了起来。
“有趣,真是有趣,方斋长,既然赵账房指认你与渡口那批物资有关,按照规定,恐怕得请您到商社配合调查几天。裴总办,您不会介意吧?”
他看向裴行知,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试探。裴行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几道红痕,过了好几息他才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得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公事公办。”
说罢他就转过身上了二楼,再也没给方知槿一个眼神。
风雪扑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砾,方知槿被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夹在中间走向停在路口的一辆黑色轿车。她回头望了一眼醉翁楼,二楼的游廊上,宋秋漪正站在一盏晃动的灯笼下面,朝她比了一个手势。
方知槿攥紧了自己袖袋里那片画着赤树和波浪线的纸片,然后弯下腰坐进了黑色轿车的后座。
车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风雪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枪响。
铁岭南街,日瀛商社地下三层。
方知槿被带进了一间和式的房间,榻榻米上铺着暗红色的绒毯,矮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墙角燃着一只白瓷香炉,袅袅的线香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如果不是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守卫,方知槿几乎以为自己是来做客的。
一个穿黑色羽织的老妇人正跪坐在矮几旁煮茶,见方知槿被带进来,她微微颔首:
“方斋长,请坐。”
方知槿在那老妇人面前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香炉里的烟线在她视野边缘袅袅升起,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吸,是檀香混着一种极淡的甜味,她在地下室被近藤注射过的那种压制药剂的气味里,就有类似的气息。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老妇人把一杯热茶推到方知槿面前,动作缓慢而庄重:
“方斋长不必紧张,请您来,是想请您看一看几样东西。”
她拍了拍手,和室侧面的纸门被拉开,露出后面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方知槿看见房间里有十几张矮桌,每一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孩子,从七八岁到十四五岁不等,全都低着头在看面前的课本。
“这些孩子都是铁岭及周边十二个县镇的学童,他们现在念的课本,封皮是贵书院的教材,可翻开之后,是日文的基础读物和东琼帝国的历史概要。方斋长,你猜猜看,如果这十二个县镇的孩子都开始念日文书,十年之后,辽北还有多少人记得汉字怎么写?”
老妇人重新把茶壶放到火上,声音不紧不慢。
方知槿攥着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们要用我的书院做壳?”
“准确地说,我们想用银冈书院的名义,在整个辽北推广日式教育。而方斋长你,”
老妇人抬眼看着她,目光慈祥,
“你是铁岭地面上最受人尊敬的教育家,银冈书院百年的文脉传承都在你手里。如果你愿意出面主持这件事,那些家长不会怀疑,那些乡绅不会反对,连奉天教育局那边都会默许。”
方知槿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汤碧绿澄澈,映着她自己那张面无血色的脸:
“如果我不愿意呢?”
老妇人笑了笑,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方斋长,您今天在醉翁楼上的那幅字写得很好,可您知道吗?您落笔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把那八个字原样拓印了下来。只要把银冈书院印章盖上去,这八个字就会变成一份银冈书院与日瀛商社联合办学的公开声明。到时候,就算您不愿意,整个铁岭都会认为银冈书院已经站到了日方这一边。”
方知槿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们在醉翁楼上就已经算计好了?”
“近藤先生一贯喜欢做周全的准备。”
老妇人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那幅字,是您亲手写的,笔迹做不了假。银冈书院的印章,在您眼里可以调取赵德才那封封存申请函时就亮过相了。方斋长,您已经入了局,唯一的区别是,您主动配合,还是被动承担后果。”
方知槿坐在榻榻米上,还在消化着这些信息,她今天下午在醉翁楼上写那幅字的时候只以为是对联陷阱的缓兵之计,没想到那幅字本身就是陷阱,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了。
“你们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
老妇人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推到方知槿面前,上面是一份用中日双语写成的银冈书院联合办学倡议书,里面全是文化共荣、教育合作、世代友好这样的漂亮话,可说到底就是想让她把银冈书院的教育主权转交给日方。
“在这份倡议书上签字盖章,您就可以带着那些孩子回书院了。而且,渡口那批物资的事情,也可以一笔勾销。”
方知槿低头看着那份倡议书,又抬眼看着那些在昏暗的房间里低头念书的孩子。其中一个瘦小的女孩抬起头来,隔着纸门的缝隙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和银冈书院那些学生一模一样。
她认出了那个女孩,是二狗的妹妹,方知槿的指甲慢慢掐进了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可她感觉不到疼,她把那份倡议书推回老妇人面前,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要见近藤次郎。”
“近藤先生很忙,不过......”
老妇人站起身来,朝她微微躬身,
“他说如果您要见他,他今晚在四楼等您。”
老妇人走出和室的时候,纸门在方知槿身后合拢。她一个人跪坐在榻榻米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道月牙形的血印子。
白鹿在精神域深处站起来,四蹄踏着金色的光点,朝赤树的方向走了几步。可赤树的枝条今天没有探过来,裴行知的精神域全部封闭,她什么都感应不到。
方知槿把掌心贴在左胸口那处天命烙印上,烙印跳动的频率平稳而缓慢,不像在暴走,倒像被人刻意压制住了。
他在压制自己的精神域,不让她感应到他的状况。
她脑中不自觉的想,裴行知现在在哪?醉翁楼上?军械署里?还是已经......
方知槿不敢往下想,她站起来走到纸门前,外面的守卫拦住了她。她退后两步,目光扫过和室的四壁。
西侧那面墙是实心的,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是水泥。东侧那面墙是隔板,她伸手推了推,隔板微微晃动了一下,后面似乎还有一层空间。
她把耳朵贴在隔板上,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呼吸声,像有人被堵住了嘴,在努力压抑着喘息。
“谁在那边?”
没有人回答,可隔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用指甲叩击木板的声响,两短一长。
方知槿的呼吸猛地顿住了,那是银冈书院的老学生们之间流传的一套暗号,是他们在念书时用来偷传纸条的。
“我在。”
方知槿用指甲在隔板上敲了三长两短。
“你是谁”。
隔板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更轻的叩击,两长一短,是赵德才的名字编号。
赵德才就关在她隔壁,方知槿的手指按在隔板上微微发抖,赵德才在醉翁楼上当众指认她之后,就被近藤的人带走了,她以为他叛变了,可他在这里用暗号告诉她,他不是。
“你为什么要指认我?”
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隔板的缝隙。
隔板后面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有人在艰难地挪动身体。然后又是几声叩击,这一次很慢,像是拼尽力气才敲出来的:
“他们抓了我女儿。”
方知槿心下一沉,那个她亲手帮忙置办嫁妆的女孩子,去年嫁到了奉天一户殷实人家。她一直以为赵叔的女儿在奉天过着安稳日子,可现在她才知道,近藤把那个女孩抓了,用她来威胁赵德才当众指认她。
“赵叔,你女儿......”
隔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然后又是几下断断续续的叩击:
“他们还活着,可我......我撑不了多久了。”
方知槿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隔板上,白鹿在精神域里发出了悲鸣。
“赵叔,你撑住,我会把你和你女儿都救出去的。”
隔板后面没有回应,只有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方知槿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几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里,鲜血重新渗出来,可她浑然不觉。
她转过身走向和室的门:
“我要见近藤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