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时候,陆砚带林星晚去了他父亲上课的教室。
陆建国教的是研究生课程,数论专题。教室不大,坐了十几个学生。陆砚和林星晚坐在最后一排。上课铃响的时候,陆建国走进来,西装外套敞着,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
“今天讲二次剩余。”他转身写板书。
林星晚看着黑板上的公式,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看陆砚。他坐得笔直,目光跟着黑板上的推导移动,偶尔在草稿纸上记两笔。和他平时上课不一样。他平时不记笔记,全靠脑子。但今天他记了。每一条都记。
课间休息的时候,有学生凑过来跟陆砚说话。问的是他最近那篇新论文。陆砚答得很简练,但对方显然很兴奋,一直追问。林星晚坐在旁边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和概念从两个人嘴里蹦出来,像另一种语言。
“你儿子?”旁边有人问陆建国。陆建国正站在讲台旁边喝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嗯。”
“数学天赋随你。”
“随他妈。”陆建国把杯子放下,“他妈的板书比我写得好。”
上课铃又响了。陆砚坐回来。林星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你爸上课很好看。”
陆砚看了一眼,回写:“我妈以前也这么说。”
“你妈来听过?”
“嗯。我小时候她带我来过。坐在最后一排。她在那张桌子上画了一个圆。”
林星晚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桌子。旧木头,上面有划痕,有墨渍。她仔细找了一会儿。在桌角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极淡的铅笔痕迹。弯的,弧形的,像半个圆。
“找到了?”
“嗯。”
陆砚伸手,指尖在那道痕迹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画的。我认得出来。她画圆从来不用圆规。”
下课之后,陆建国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给了陆砚,一瓶给了林星晚。
“怎么样?听得懂吗?”
“听不懂。”林星晚老实说。
陆建国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和陆砚很像,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松了。“听不懂正常。他高中那会儿就已经把我这门课的书看完了。我上课对他来说就是复习。”
“那他还来?”
“因为他要听我怎么讲。”陆砚插嘴,“我爸讲课的方式跟我妈不一样。我妈重直觉,他重逻辑。两个人讲同一个东西,方法完全不同。”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你妈的方法我也在用。只是你不注意。”
“哪里?”
陆建国走到黑板前面,指着他刚才写的某一处推导。“这里。我本来可以写得更简洁,但写成了你妈最喜欢的绕行路径。绕了五步。你妈说这样学生容易跟。”
陆砚看着那五步推导。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我没注意。”
陆建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了。收拾东西,吃饭去。”
三个人走出教学楼。夏天的校园里树荫浓密,蝉鸣响亮。陆建国走在前面,陆砚和林星晚跟在后面。路过一片草地的时候,陆建国忽然停住。
“你妈以前最喜欢这片草地。她说这里的蒲公英最多。”
林星晚低头看。草地上确实有很多蒲公英,白色的绒球在风里摇晃。
“她说蒲公英的种子形状像圆。但每一个都不完美。”
陆砚蹲下来,摘了一朵。他站起来,对着蒲公英吹了一口气。白色的绒毛散开,在风里飞起来,往四面八方飘去。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没有一个轨迹是相同的。但全部都在飞。
陆建国看着那些飞散的种子。他的目光很平和,里面有回忆,但没有悲伤。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那种沉重的东西不见了。
“走吧。”他说,“你妈今天状态好。探视日可以带她出来吃饭。我订了位置。”
林星晚跟着他们走出校门。夏天傍晚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并排落在地上。前面是车。是餐厅。是疗养院。是那个画了三年圆的人。是那本正在印刷的随笔集。是所有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