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春节,林星晚把陆砚带回了家。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带男生回家。提前一周跟母亲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句:“带回来看看。”
年夜饭那天,母亲做了六个菜。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门铃响的时候,林星晚去开门。陆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水果和一盒点心。穿了件深色大衣,头发打理过了,比平时整齐许多。他看了她一眼,微微吸了一口气。
“紧张?”她小声问。
“不紧张。”
“你手在敲裤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它背到身后。“习惯。”
林星晚把他领进客厅。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锅铲。她打量陆砚,从头到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在衣服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坐吧。”
饭桌上很安静。父亲偶尔问两句学校的事,陆砚答得简练。母亲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筷子一直在夹菜,夹到碗里又不吃。林星晚知道她在观察。观察陆砚夹菜的姿势,观察他吃饭的速度,观察他有没有主动给林星晚夹菜。
“小陆,”母亲终于开口了,“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大学老师。教数学的。”
“你妈呢?”
陆砚的筷子停了一瞬。“我妈身体不太好。在疗养院。”
母亲愣了一下。林星晚攥紧了筷子,想开口,但陆砚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腿。她没说话。
“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当老师。教数学。”
“老师好。”母亲点了点头,语气里那种审视松了一些,“稳定。”
吃完饭后,陆砚帮着收拾碗筷。母亲没有推辞,只是在他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林星晚坐在客厅里,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母亲会说什么。她知道母亲不算势利,但也绝不天真。母亲看人看得很准。
果然,陆砚走后,母亲把她叫进了卧室。
“他家里的事,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也不会听。”
“你再说一遍。”
林星晚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母亲的脸上没有怒气,只是很严肃。
“他母亲生病了,精神方面的。在疗养院住了三年多。”林星晚的声音很平,“他以前成绩很好,后来因为他妈生病就不听课了。高三我帮他补的英语和语文。他现在数学系,论文发在《数学年刊》上。大三。本科生。”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帮他补的?”
“嗯。他帮我补数学。互相帮。”
“多久了?”
“两年多。”
母亲走到窗边。外面是除夕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把夜空照得明明灭灭。
“你以前什么都不跟我说,”母亲开口,声音有些闷,“现在一开口就是两年多。”
林星晚站起来,走到母亲旁边。“妈,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他家里的事是复杂。他妈的病——”
“我不是不喜欢他。”母亲打断她。
林星晚愣住了。
母亲转过身,看着她。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饭桌上他看你,看了十七次。夹菜的时候先转到你那边,你不动筷子他就不动。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碗筷摞得整整齐齐。这孩子做事情有条理,心里有分寸。”
“那你为什么——”
“我担心的是你。”母亲看着她,“你太认真了。从小就是,做什么都认真,考试认真,写作业认真,交朋友也认真。你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我怕你一头扎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林星晚说。
母亲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但语气很稳。“妈,这两年多我从来没这么确定过一件事。他解了三年的数学题,就为了让他妈记得他。他口袋里装了两百多张草稿纸,每一张都跟我有关。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教室,就为了在我到之前把豆浆买好。他做的事比他说的多。”
母亲沉默了很久。窗外烟花还在响,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你长大了。”母亲最后说。
“嗯。”
“你自己选的,自己负责。”
“我知道。”
母亲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和她小时候上学前母亲帮她整理校服领子时一样。
“明天叫他来吃饺子。初一。”
林星晚的鼻子一酸。“好。”
第二天陆砚来的时候,母亲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陆砚吃了两盘。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表情比昨天松了许多。吃完饭她把剩下的饺子装了满满一饭盒,塞进陆砚手里。
“带回去吃。你爸一个人在家,别让他凑合。”
陆砚接过饭盒。他看了林星晚一眼,然后对母亲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母亲摆了摆手。“走吧。天黑了。”
他们走出家属楼。除夕的雪还没化完,路灯下白茫茫一片。林星晚挽住陆砚的胳膊。他没挣开,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妈今天跟我说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你小时候写作文写我,写的是‘我未来的丈夫’。”
林星晚差点摔倒。“什么?我没写过!”
“你妈说的。她说你三年级写的,被老师当范文念了。你回家哭了一晚上。”
“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
“三年级懂什么!”
陆砚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嘴角弯着,那种真真正正的、眼睛也弯了的笑。和高中时那种极轻的、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弧度完全两样。他现在笑得很明显。
“你三年级就写我了。”他说。
“那不是你。那是……”
“是什么?”
“是我想象的。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所以呢?”
“所以那个人不是你。”
陆砚停住脚步。雪在脚下咯吱响。他看着她,目光很稳。“现在是你了。”
林星晚瞪他。耳朵烧得厉害。她低头看着雪地,用脚尖踢了踢路边堆着的雪。他伸手,把她拉过来。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你妈接受我了。”他说。
“嗯。”
“我爸那边,暑假回去的时候他也问了。”
“问什么?”
“问你。问你学什么,喜欢什么,什么时候再去。”
林星晚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喜欢中文。喜欢吃甜的。喜欢在旧课桌上自习。”
“还有呢?”
“还有,”他低下头,额头碰着她的额头,“你画画很丑。但画圆的时候很认真。”
她笑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笑的样子。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他伸手,把落在她睫毛上的一片雪花轻轻擦掉。动作很慢,慢到林星晚觉得他的手指在她睫毛上停了整整一秒。
“回家吧。”他说。
“嗯。”
他们继续走。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并排的,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