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星燃是被热醒的。
不是空调坏了,也不是被子太厚。
是有人从后面贴着他,胸口抵着他的后背,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耳边,烫得他耳朵发麻。
迟星燃没睁眼,先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昨晚睡前,他明明把宗闻安排在沙发上。
沙发靠窗,离床两米,旁边还摆着一盏小灯。宗闻当时坐得规规矩矩,像来参加股东会,不像来借宿。
结果一觉醒来,沙发上的人不见了。
他自己也从床边滚到了里侧,被被子裹得只剩一个脑袋,腰上还横着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的主人正把他抱在怀里,抱得挺熟练。
迟星燃睁开眼,先看见垂在自己眼前的被角,再看见宗闻抵在他头顶的下巴。
男人睡得很沉,呼吸比昨晚平稳不少。
宗闻什么时候过来的?
难不成半夜梦游,走了两米,翻上床,再把他卷进怀里?
这套动作连贯得,像睡眠状态下也没忘记执行并购流程。
迟星燃试着把腿往外抽。
被子缠住了。
他又挪了挪腰。
腰上的手臂收了回去,顺势把他往后带了一点。
迟星燃的后背贴得更紧,连宗闻胸腔的起伏都能数清。
“宗总。”
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宗闻没应。
迟星燃抬手,想掰开那几根手指。指腹刚碰上去,宗闻眉间便皱了起来,手掌往前一压,直接覆在他腹部。
“别闹。”
声音含在喉咙里,低低的,还带着睡意。
迟星燃的手停在半空。
这两个字,他昨晚听过。
当时宗闻站在楼下,眼睛里全是血丝,语气能把人钉在原地。现在同样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没了半点总裁气势。
听着像谁家小孩被人抢了被窝。
区别只在于,普通小孩没有这么长的胳膊,也不会把成年男人捆得像待发货的快递。
迟星燃偏过头,瞥了宗闻一眼。
男人还没醒透,眼下的乌青比昨晚浅了些,眉心却仍然压着,像睡着了也有一堆文件等着他签。
迟星燃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翡翠手镯贴着腕骨,镯子内侧那道细小刻痕正好露出来。
昨晚他就是盯着这道刻痕睡着的。
宗闻半夜爬床,总不能是被镯子召唤来的吧?
那这传家宝的功能未免太杂了。
白天认主,晚上招人,还附带强制抱睡。
迟星燃往外挪了挪。
宗闻的腿压住他的小腿,手臂也跟着收紧。
迟星燃被卡得胸口发闷,只好重新躺回去。
“您睡觉还带防盗功能?”
宗闻没动。
“密码是什么?指纹,虹膜,还是得输入您身份证后六位?”
回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
迟星燃抬眼看天花板。
他昨晚只是收留一个睡不着的老板。
老板睡着以后,从沙发搬到床上。
搬到床上以后,抱住他。
抱住他以后,还不肯放手。
这算不算工伤?
如果算,应该找谁报销?宗氏集团人事部吗?
表格名称他都想好了。
《总裁夜间越界并强制占用员工睡眠空间情况说明》。
事故原因:总裁失眠。
受伤部位:腰,以及被迫营业的精神。
赔偿金额:八百八十八,图个吉利。
迟星燃越想越来气,又不敢真把人弄醒。
昨晚宗闻好不容易睡着,他要是现在把人薅起来,回头这位大爷再睡不着,倒霉的还是自己。
他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天花板发呆。
床单有股洗涤剂味,干净得很。宗闻身上的冷杉味贴得太近,混着药味,压在鼻息间,不难闻,就是让人没法忽略。
迟星燃又试着抬膝。
宗闻的腿随之压紧。
一进一退,像小区门口那道只认业主的栏杆。
“行,您厉害。”
迟星燃放弃挣扎。
他从灯罩数到墙上的装饰画,又数窗帘边那根翘出来的线头。数到第三十七个小孔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嗡——
震动声贴着木板传进房间。
宗闻的手臂没松。
迟星燃伸长胳膊,指尖差一点碰到手机。
手机往外滑了半寸。
他的身体也跟着往前探。
下一秒,床垫边缘被压得一沉,迟星燃整个人失去支撑,后背撞回宗闻胸口,脑门在对方下巴上磕了一下。
“嘶。”
他捂着额头,眼泪差点被磕出来。
宗闻喉结动了动,手臂因惯性收紧,还是没醒。
迟星燃抬头看着他:“您这人睡觉还带救生索?我就是拿个手机,又不是准备跳窗。”
手机又震了一声。
这次迟星燃不敢再伸得那么猛,只能一点点往外探手。
够到边缘后,他用指甲勾住手机壳,费了半天劲,才把手机拽进掌心。
屏幕亮起。
周助理的定时提醒。
“宗少,九点董事会议。”
迟星燃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五十。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脑子里像有一锅粥被人搅了一下。
十分钟。
穿衣服要时间,洗漱要时间,下楼要时间,从房间走到会议室也要时间。
最重要的是,宗闻现在还抱着他。
除非董事会改成床上视频会议,否则今天肯定迟到。
迟星燃把手机举到宗闻面前。
“老板。”
宗闻没反应。
“宗闻。”
男人眉间动了动,下巴却压得更低。
“吵。”
“您九点开董事会。”
“取消。”
“董事会是您家微信群吗?您说散就散,还不用发红包?”
宗闻闭着眼,手臂仍然横在他腰上。
“让周衡主持。”
迟星燃看了看手机,又看他:“周助理要是能主持董事会,现在坐在您这个位置上的人,说不定就是他。可惜人家目前只能主持您的行程,不能主持您的遗产分配。”
宗闻没说话。
“听见没有?您再不起床,今天就得靠意念参会。”
“推迟。”
“您说推迟就推迟?那一群董事坐会议室里喝茶,茶钱谁出?您吗?您要是愿意报销,我现在就替您把会议改成下午,顺便通知他们每人领一份加班盒饭。”
宗闻仍旧闭着眼。
迟星燃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起床。”
那条手臂纹丝不动。
“宗总,太阳都出来打卡了,您还在这里赖床。资本家也不能带头旷工,传出去影响公司形象。”
宗闻终于睁开眼。
眼神没聚焦,像手机刚开机,还停在锁屏页面。
迟星燃盯着他:“醒了吗?”
宗闻看了他几秒。
“嗯。”
“那松手。”
“不松。”
迟星燃愣住:“您这不是醒了吗?”
“困。”
“困您就继续睡,抱着我算什么?您拿我当充电宝了?”
宗闻没回答,手掌仍旧压在他腹部,像是怕他趁自己清醒,立马跑路。
迟星燃被他圈得没脾气。
“我说宗总,咱们昨晚是不是约法三章了?进我房间要敲门,得到允许才能进。您这不但没敲门,还直接跳过申请流程,完成了强制入住。”
“你开门了。”
“我开门是让您进来坐沙发,不是让您半夜把我打包带走。您这属于听懂了一半,执行超额完成。”
宗闻抬眼看他,脑子像还没完全转起来。
迟星燃本来还想再损两句,视线却停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比刚才近看更明显。眼尾泛着红,肩颈也没有彻底放松。哪怕现在醒了,整个人仍像被困在一场没散干净的梦里。
迟星燃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昨晚睡得还行?”
宗闻没回答。
迟星燃又问:“有没有做梦?梦见我找你收八百八十八了吗?”
“没有。”
“那就好。您要是梦里赖账,我还得给您开收据。”
宗闻看着他,隔了几秒,抬起手,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迟星燃一愣。
那只手带着温度,在他额头停了片刻,又移到脸侧。
宗闻的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发热。
迟星燃没躲。
他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连刚才准备好的吐槽都卡住了。
宗闻的手指在他脸侧停了一下,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收回去。
“你一直没睡?”
嗓音比刚才清楚了些,仍旧哑得厉害。
迟星燃张了张嘴。
“我……”
床头柜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新的提醒。
九点整。
宗闻偏头扫了一眼,抬手按灭手机。
“会议推迟。”
迟星燃低头看了看还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又抬眼看他。
“您先把我放开,再谈公司大事。”
宗闻没有动。
迟星燃试着往外挪了一下。
手臂收得更紧。
宗闻望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一直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