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窗外的晚霞

来自 校园爱情故事·讲故事的猪哥·5,339 字

一

 

陆西年第一次画夏晚,是在画室窗户旁边。

 

那天傍晚,他刚削好一支炭笔,抬头找角度画石膏像。画室在三楼,窗户朝西,正对着楼下那条两排梧桐树的林荫道。夏晚从远处走过来,背着红色书包,马尾辫扎得很低,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地砖上找什么东西。

 

太阳正好落到梧桐树后面,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晚霞烧得通红,从她肩膀后面漫出来,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陆西年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了起来。线条很快,很轻,只用了三十秒。她走过画室楼下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时,抬头往画室窗户看了一眼。陆西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在窗帘后面。等她走远了,他才重新探出头。

 

速写本上的女孩只有轮廓,背着红色书包,马尾辫低低地搭在肩上。背景是梧桐树和晚霞,他后来补上去的,用彩铅,橘红和粉紫混在一起。

 

第二天傍晚,同一个时间,她又来了。陆西年提前把窗户擦干净了。他坐在窗边,假装在画石膏像,余光盯着楼下的路。夏晚准时出现,红色书包,低马尾,低着头走路。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又抬头看了一眼。陆西年这次没躲。他坐在窗台上,手里攥着炭笔,看着她。她没看见他。她只是看了一眼窗户,然后继续走了。

 

他画了第二张。这次用了二十分钟,背景的晚霞更细了,梧桐叶被风吹起来的角度都画了进去。画完之后他把速写本合上,在封面写了一个字:“晚”。

 

二

 

画室的同学都知道陆西年在画一个人。

 

他的速写本里全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间。有时候是侧面,有时候是背影,有时候只画了一只手或者一截马尾。但每一张的背景都是晚霞,橘红色的光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那个女孩身上。

 

“你画的是谁啊?”同桌凑过来看。

 

陆西年合上速写本。“没谁。”

 

“没谁你画了快三十张?”

 

“练手。”

 

“练手你天天练同一个人?”

 

陆西年不回答。他把速写本塞进画袋夹层里,拉链拉好。三十多张画,从九月画到十一月。晚霞一天比一天短,她出现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天冷了,她换了围巾,红色的,和书包一个颜色。他画了,围巾被风扬起来的弧度,他反复改了四遍。

 

有一天傍晚,他照常坐在窗边等。夏晚出现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男生,比她高半个头,穿着隔壁高中的校服。两个人并排走着,男生在说话,她在听,偶尔点一下头。走到梧桐树下,男生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被风吹起来的围巾。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陆西年的炭笔停在纸上。他画了一半的速写,背景是晚霞,前景是她抬头笑的样子。他把那张画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风太大,围巾不要飘那么高。”

 

那天他提前离开了画室。没有画完最后那朵云。

 

三

 

冬天来了,晚霞短得来不及捕捉。

 

夏晚还是每天经过,但陆西年不再每天画了。他改成隔一天画一张,后来隔两天,后来一周。速写本夹层里最后攒了四十七张画。他数过,每一张都记得日期和当天的天气。

 

十二月的某天傍晚,下着小雪。画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起了一层雾。陆西年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道弧线。楼下的路被雪盖白了,梧桐树光秃秃的。夏晚没有出现。

 

他等到六点半,天完全黑了。他把窗户上的雾气擦掉,看着空荡荡的梧桐树。然后他翻开速写本,在第一页画了一个句号。

 

画完他把整个本子从头翻到尾。四十七张画,四十七个傍晚,四十七片不同的晚霞。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画过她的正脸。永远都是侧面、背影、低头、抬头看窗户的瞬间。他画了她四十七次,但没有一次画过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很傻的事。他把速写本夹层里的画全部撕下来,一张一张贴在画室墙上,从窗户旁边那面墙开始,一直贴到对面的墙。四十七张画,贴满了整间画室。他站在画室中间转了一圈,觉得满屋子都是晚霞的光。

 

然后他把画全部揭下来,重新夹回本子里。拉链拉好,塞进画袋最底层。

 

四

 

第二年春天,陆西年在学校门口碰见了夏晚。

 

他背着画袋往外走,她抱着书往里走。两个人差点撞上。他往左让,她往右让,又撞上了。最后两个人都站住了。

 

“你先走。”陆西年说。

 

“你先。”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眼睛。近距离的,没有晚霞的光,没有梧桐叶的遮挡。就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黑色的,很安静。和他画了四十七次的那张脸对上了。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是画室的吧?”夏晚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经过你们画室楼下。三楼靠西的窗户。你天天坐在窗台上。”

 

陆西年愣住了。“你看见我了?”

 

“那么大一扇窗户,你坐在那儿,想看不见都难。”夏晚顿了一下,“你画画的时候会歪头。往左歪。画一笔歪一下,像卡住的钟摆。”

 

陆西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画了她四十七次,她看了他四十七次。两个人隔着三层楼和一整条梧桐道,互相看了快半年。

 

“你画什么?”夏晚问。

 

“石膏像。静物。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有时候画晚霞。”

 

夏晚看着他。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那天他画到一半的云,被风吹散了,又重新聚起来。

 

“晚霞好看吗?”她问。

 

“好看。”陆西年攥紧了画袋带子,“我画了很多张。”

 

“给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画得不好。”

 

夏晚笑了一下。她的笑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陆西年看见了。他想起自己画过的四十七张画,没有一张画过她笑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那四十七张画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你明天还经过画室楼下吗?”他问。

 

“每天都经过。”

 

“那……我明天把画带下来。”

 

“好。”

 

五

 

第二天傍晚,陆西年抱着画袋站在梧桐树下。

 

夏晚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翻着速写本。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她今天没背红色书包,换了个帆布的,米白色。马尾还是扎得很低。

 

“给你。”他把速写本递过去。

 

夏晚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她一张一张翻着,很慢。陆西年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看着她翻过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她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画的是她抬头看窗户的侧脸,晚霞刚好照在她颧骨上。

 

“你画了这么多。”她说。

 

“嗯。”

 

“为什么全是我?”

 

陆西年深吸一口气。“因为好看。”

 

夏晚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画的是她围着红色围巾,旁边站着一个男生,男生伸手替她挡围巾。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这是我表哥,”她说,“他从外地来玩,只来了那一次。”

 

陆西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只画了那一次,还画得特别认真。”夏晚把速写本合上,还给他,“后面那张晚霞你没画完。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觉得画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他有可能是你男朋友。”

 

夏晚看着他。梧桐树上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刚亮,还没完全取代夕阳。她往前走了一步。

 

“陆西年。”

 

“嗯。”

 

“你明天还画晚霞吗?”

 

“画。”

 

“画完给我看。”

 

“好。”

 

六

 

他们开始一起看晚霞。

 

每天傍晚,陆西年从画室窗户往下看,夏晚从路那头走过来。他在窗台上放一个空画框,意思是“今天有晚霞”。她看见了就停下来,站在梧桐树下等。他下楼,两个人并肩站在路边,看太阳一点一点沉到教学楼后面。

 

“你为什么每天经过这条路?”他问。

 

“回家顺路。”

 

“你家在哪边?”

 

“那边。”她指了指梧桐道尽头。

 

“我送你。”

 

“不用。你有画要画。”

 

“今天不画了。”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他们沿着梧桐道慢慢走。陆西年发现夏晚走路喜欢数地砖,低着头是因为在数砖缝。走到第四十七块砖的时候会抬头,因为那块砖上刻了一个“早”字,是以前的学生用小刀划的。她说这是她的幸运数字。

 

“四十七?”陆西年问。

 

“嗯。怎么了?”

 

“没什么。”他攥紧了画袋。他的速写本里刚好有四十七张画。他没有告诉她。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晚霞变得又长又亮,天七点半才黑。他们在梧桐树下看了无数次晚霞。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候她说今天数学考了七十八,他说今天素描被老师夸了。都是很普通的事,但站在晚霞底下说出来,好像就变得不一样了。

 

有一天傍晚,夏晚忽然问他:“你画我的那些画,还会给我看吗?”

 

“你不是都看过了吗?”

 

“我想看新的。”

 

陆西年从画袋里掏出一个新本子。翻开第一页,是昨天画的。夏晚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晚霞从她左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她低头在看奶茶的杯套。

 

“你为什么每次都画我低头的样子?”

 

“因为你低头的时候比较多。”

 

“那你画一张我抬头的。”

 

陆西年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炭笔。夏晚抬起头,正对着他。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像晚霞落下之后的那片天。他画了一笔,又画了一笔。画了很久。

 

“画完了。”他说。

 

夏晚凑过来看。画上的她抬着头,眼睛画得很轻,但很有神。背景的晚霞比以往任何一张都更亮,橘红色的光从她发梢漫出来,铺满了整张纸。

 

“这张,”夏晚说,“送给我吧。”

 

陆西年把那张画撕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里。

 

“陆西年。”

 

“嗯。”

 

“艺考快到了。你要去哪个城市集训?”

 

“北京。你呢?”

 

“杭州。”

 

陆西年攥着炭笔,手指发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起来,沙沙地响。晚霞正在慢慢暗下去。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个月。”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最后一点橘红色被夜幕吞没。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夏晚。”

 

“嗯。”

 

“我给你画一张大的。画布那种。你带走。”

 

“好。”

 

七

 

陆西年花了三天画那张画。

 

画布是六十乘八十的,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底色铺了三遍,晚霞的渐变改了无数次。夏晚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着画室窗户的方向。她的眼睛画得很认真,炭笔勾了七遍才定下来。马尾辫被风吹起来一缕,发梢扫在肩膀的红色围巾上。

 

画完那天,他站在画布前看了很久。画室的灯亮着,窗外天已经黑了。他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用牛皮纸包好,绳子扎紧。第二天傍晚他抱着画在梧桐树下等她。

 

夏晚来了。她接过画,拆开牛皮纸,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很久。画上的晚霞太亮了,把她的脸也照得发亮。

 

“陆西年。”

 

“嗯。”

 

“你画得太好了。好到我觉得那个人不像我。”

 

“那就是你。”

 

“不是。”夏晚把画重新包好,“你画的是你眼睛里的我。太亮了。我没有那么亮。”

 

陆西年看着她。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他看见她的睫毛在抖。

 

“夏晚,你……”

 

“我要走了。后天的火车。”

 

“我也后天走。”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梧桐树干上。

 

“陆西年,集训完了你回这里吗?”

 

“回。”

 

“那我也回。”

 

“然后呢?”

 

“然后……”夏晚抱着画,低头看着地砖上的砖缝。她站的位置刚好是第四十七块砖。“然后你继续画晚霞。”

 

“你继续经过?”

 

“嗯。”

 

陆西年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画里那个永远低头走路、永远侧面示人的女孩不一样。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

 

“夏晚。”

 

“嗯。”

 

“画布背面有一行字。”

 

夏晚把画翻过来。背面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很轻很淡,像怕被发现似的。

 

“四十七张画,每一张都在等你抬头。”

 

夏晚看着那行字。她没有说话。她把画重新抱好,抬头看他。这次她看得很认真,比任何一次抬头都要认真。

 

“陆西年。”

 

“嗯。”

 

“你去北京好好画。我去杭州好好考。回来之后,我请你吃饭。”

 

“好。”

 

八

 

北京和杭州隔了一千多公里。

 

集训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从早上八点画到晚上十二点,素描、色彩、速写轮着来。陆西年把那个旧速写本带到了北京,但没怎么翻开过。新画室里也有窗户,朝东,看不到晚霞。他偶尔傍晚出去透口气,抬头看天,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橘红色的光。

 

夏晚偶尔发消息来。不多,一周一两条。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杭州的晚霞,在画室楼顶拍的。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速写考了第一。”他回:“今天色彩被老师骂了。”

 

他们不提那天傍晚的事。不提画布背面的字。不提“回来之后请你吃饭”。那些话像埋在梧桐树底下的东西,等回去再挖出来。

 

联考结束是十二月。陆西年考得不错,夏晚也是。两个人通了一次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还要去北京考校考。大概二月底。”

 

“我也是。”

 

“那……三月见?”

 

“三月见。”

 

三月,陆西年回到老家。画室已经开学了,新一届的学生在准备艺考。他站在画室窗户旁边,往下看。梧桐树还是两排,叶子还没长出来。楼下那条路空荡荡的。

 

他给夏晚发消息:“我回来了。”

 

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你回来了吗?”

 

过了半天,回复来了:“校考没过。我可能不回去了。”

 

陆西年攥着手机。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九

 

后来陆西年才知道,夏晚去了广州。

 

她的校考没过,联考成绩又卡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她爸托人在广州找了一所学校,让她去那边复读。走之前她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陆西年,那张画我带走了。画布太大了,装不进箱子,我把它卷起来放在画筒里。每次打开画筒的时候,晚霞的颜色都会掉一点。广州没有晚霞。天天下雨。我有时候会想起你画的那张。太亮了。亮到我觉得我配不上。但我会留着。等我考上大学,等我变成配得上那张画的人,我再回去找你。”

 

“你不用等我。但如果你愿意等,我会很开心。”

 

陆西年看完消息,在画室里坐了一个下午。窗户外面,梧桐树正在抽新芽。晚霞还是每天都有,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漫过来,洒满整条路。楼下那条路空荡荡的,没有人经过。

 

他翻开那本旧速写本。四十七张画还在。他翻到最后一页,在四十七张画的下面,画了第四十八张。一个女生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着画室窗户。她的眼睛画得很认真,比以前任何一张都认真。背景的晚霞是新的,比以前的都亮。

 

他在画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我等你。等到你觉得自己配得上那张画。等到你愿意回来抬头看我。”

 

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回画袋夹层。拉链拉好,塞在画架底下。

 

画室的窗户还开着。夕阳照进来,把空荡荡的画架染成橘红色。陆西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路。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面,闪着浅绿色的光。

 

他拿出手机,给夏晚回了一条消息。

 

“广州的晚霞是什么颜色?”

 

过了很久,回复来了。

 

“灰的。但我记得这里的颜色。”

 

陆西年把手机揣进口袋。他拿起炭笔,在窗台上画了一道弧线。和去年冬天在雾气上画的那道一样。只是这次没有雾,笔迹留在灰色的水泥面上,很淡,但擦不掉。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