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九七年秋天
我记性不算好。
案子上的东西我记得牢,烟头、车辙、鞋印,几年后提起来还能画出来。可生活里的东西,我记不住。昨天吃了什么饭,前天谁跟我说过什么话,我全没影。
只有一件事,我记得非常清楚。
清楚到我能说出来那天的光在地上落成几块,能说出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坏了半边,能说出来空气里有一股旧报纸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儿。
所以我常说记性不好,是不对的。我记性很好。我只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一九九七年秋天,我去临水市公安局报到。
那天下午,我拎着一摞东西,在办公楼底下的传达室问路。看门的老头指了个方向,说,上去右拐,走到头。
我上楼。楼道里没人,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全局开大会,人都到大礼堂去了,整栋楼空着。所以我才能在那样的安静里,第一次看见他。
刑侦队在二楼西头。西头有一排朝西的旧窗,玻璃上带竖条,窗框是深绿色的木头,漆掉了一半。窗外一棵很高的树,树冠把光拦去一部分,又从缝里漏下来。那年秋天落叶早,好几扇窗的百叶垂着半边,没人修。
下午的光从那半边窗里斜进来,落在地上,一条一条的,灰里带黄。走廊里的灰在光里飘。
我沿着那些光带往里走。
走到一半,我看见一个人坐在窗下的长椅上。
他坐在那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背靠着墙,脸朝着窗。手里摊着一本书,像是已经不看了。手指搭在书页边上,很松,没什么事可做的样子。
那是下午四点多,一天里最没意思的时候。队里散会还早。
她就是在发呆。
光从坏掉的百叶里落下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我只看见半边。
另外半边陷在暗里。这一半明、一半暗,让她的脸看起来不像一整张,像是被谁从中间裁开,明的那一半留给我,暗的那一半不让看。
亮的那一半,我到现在都能画出来。
眉毛很干净。不浓,不淡,从头到尾一条很利落的弯,眉毛的尾巴往下收的时候收得极干净,一根杂毛都没有,像是从来没长错过地方。眉骨不高,但很立体,把眼睛上面那道阴影托起来。眼睛是那种很标准的形状,双眼皮的褶子很窄,窄得刚好,不宽不窄,睁着的时候是清清楚楚的一双眼睛,垂下来的时候那道褶又薄得像一痕。
睫毛特别长。长到有点不讲道理。垂着的时候,睫毛在下眼睑上压出一小片阴,那一片阴随着呼吸极轻地动。她的睫毛是直的,不翘,所以在她睁眼的那一下,睫毛会先撑开,再落下来,像一扇窗开了一下又关上。
眼尾往上挑。不明显,要盯一会儿才看得出来。可就是那一点点上挑,整张脸就不是"乖"了。她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也像是有一点不该有的东西在里面。
鼻梁是直的。从眉间一路下来,中间没有一处起伏,鼻尖很小,收得很干净。鼻翼薄。因为薄,她呼吸的时候,鼻翼那边有一点点极轻的动。
嘴唇是天生的颜色。不厚,不薄,唇峰的弯很浅。她就那么闭着,唇角的弧度是平中带一点上翘,像含着一句没说出来的话,又不像。上唇中间那一道竖痕淡得快看不见。
脸很窄。颧骨到下颌一路收下去,收得很干净。她的脸颊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可也不是削。是那种很薄的、贴着骨头的皮。我甚至能看见她太阳穴底下有一道很浅很细的青色,是血管。搁在别人脸上,那是一道皱纹;搁在她脸上,那是她太白了,白到皮底下的东西都藏不住。
下巴很小。不是尖,是整块都小,小得很干净,像一个人画到那儿的时候笔收了。
下唇下面有一点浅浅的阴影,然后是她的脖子。脖子很长,线条一路往下,接着肩膀。脖颈和肩膀相接的地方,有一个很浅的凹。那个凹我看了很久。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看那个地方,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皮肤很白。不是那种见惯了的白。我见过的白,要么是拍粉拍出来的,要么是病的白。她的白不是这两种。她的白是那种从来不到太阳底下去的白,是屋子里的白,是窗纸背后的白。那天的光本来是黄的,灰的,可光落在她脸上,还是白。她那半边脸,是整条走廊里最亮的一块,比窗都亮。
头发很长。黑的,黑到有点发蓝。从耳侧垂下来,散在肩膀上,压着制服的领子。头发是松的,没扎好,有一缕从耳朵后面滑出来,搭在脸侧,一直垂到下巴下面。
风从半开的窗里进来了一点。那一缕头发动了一下,又落回原来的地方。
她坐在那儿,没动。她跟身后的那半扇坏窗、那一地灰、那个没意思的下午,全都不是一回事。
她不是属于这栋楼的。
她是落在这一栋楼里的。
我站在走廊这头,隔着七八米。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这个人,是个女的。
我没想过别的可能。我一眼就断定她是个女的。是来找人的?是哪个民警的家属?是来送材料的?还是哪个单位过来办事的?
我就是没想到,她会是个警察。
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女警察不长这样。女警察也不这么坐。女警察也不会有这么长这么黑的一头头发,散在制服上。
我还想了一点别的东西,想了很短的一下。
我想,这么一个人,怎么会坐在这儿一下午。
她坐在那儿,没有事情做,没有人陪,没有一句怨言。
那天下午我二十三岁,从警校出来不到半年,见过的世上最好看的东西,是学校里那棵秋天变黄的银杏。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没见过一个人长成这个样子。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不止一遍。后来很多年,我在很多场合见过很多人,电视上的、报纸上的、别人指着让我看的,我一个都没想起来。
只有那天下午,那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还想过,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我甚至想过——一个完全不该在这时候冒出来的念头——**如果她一直坐在这儿,我每天从这条走廊走过去,是不是就能天天看见她。**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会想这种事情的人。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下午我怎么了。
我往前走。
走到离她三四米的时候,她大概听见了我的脚步。
她没有马上回头。她先把书合上,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才转过脸来看我。
就在她转脸的那一下,光照到了她另一只眼睛。
两只眼睛都在光里了。
我停住了。
不是我想停。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脚就停了。我站在那儿,手里那摞东西捏得很紧。
她看着我。
那种看法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打量,不是判断,也不是好奇。
她就是在看。
像是我这个人,值得她花两秒钟看清楚。
那两秒钟我觉得有点长。
然后她抬起了手。
她把耳侧的那缕头发拢到后面。
动作很快。手指从耳朵旁边划过去,那缕黑头发被拢到耳后,又落回来两缕。她的手指很细,很直,指甲修得很干净,像一小片一小片薄薄的壳。
她坐在那儿,头微微朝我这边偏着,眼睛还在看我。
她说:"你找谁?"
声音很清,不高,很平。她没有笑。
我说的是:"……刑侦队在哪。"
她说:"左手第三扇门,门牌掉了那个。人都在楼上开会,一会儿就下来。"
我说:"谢谢。"
她说:"嗯。"
然后她就把脸转回窗外去了。
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
我拎着东西往第三扇门走。走的时候能感觉到后背上有人看着,但我没回头。
我推门进去。屋里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卷宗,窗户开着,风吹得纸哗哗响。我站在靠门的位置,等了半个多小时。人才陆陆续续从楼上下来。一个黑脸的老同志问我,新来的?我说是。他把我那摞东西接过去翻了两下,说,行,先坐着。
我坐下了。
那天下午我一句正经话都没说。我一直想着窗外那个人,想她会不会还没走,想我一会儿出去的时候要不要从那边绕一下。
下班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的长椅是空的。椅面上还留着一个被压出来的印子,像有人坐了很久。
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半扇坏掉的百叶窗。
外面天已经暗了,树是黑的。
后来我又走过那条走廊很多次。有时她在,有时她不在。
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我后来知道,那天下午她不是坐在那儿发呆。她也不是在做笔录,不是在等人送材料,不是哪个民警的家属。
她比我早七天到队里。她每天下午四点多,从楼上把办公用的那把长椅搬到窗下,坐到下班前,再搬回去。
她等了七天。
等人从楼梯口走上来。
那天下午她一听见我的脚步,从三楼拐弯开始就听见了。她没有马上回头,是因为她要先看清——是我,还是别人。
我后来跟他一起出过很多次现场。我见过他看尸体的样子,见过他看凶手的样子,见过他在审讯室坐六个小时不动一下的样子。
我有十年可以问他一句:
一九九七年十月九号那天下午,你一个人在走廊上坐着干什么?
我一次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