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谁在走廊上走着
那天下午,顾灵玖在窗下坐了三个小时。
椅子上垫着一个棉垫,他自己从楼上搬下来的,薄,硬,边角磨白了。手里那本书从两点半摊到四点半,一页没翻。那本书他在警校就看过三遍。
他不是来看书的。
他背对着走廊坐着,面朝那半扇坏掉的百叶窗。
这个位置是算好的。玻璃上有竖条,坏掉的那半边垂着,正好留出一条缝,缝的位置刚好能映出楼梯口那一段。不回头,他也知道谁上来。
前六天,上来过七个人。
第一天三个:抱着材料的女警,拎着塑料袋的男人,还有一个问他"你哪个科的"。他说等个人,那人就走了。第二天一个,第四天两个,第五天一个。
每一次,脚步声快到头的时候,他就把书合上,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转过脸去。
每一次都不是。
第六天他算了一下:从楼梯口走到他这儿,大约十六步。他数过。走得快的十四步,慢的十九步。
这些数他记在心里,没写在纸上。他做这种事从来不觉得奇怪。他觉得,这件事值得算一下。
第七天下午,刚过四点,楼梯口有脚步声。
不快,落地很重。鞋跟和水泥地一下一下地碰。走到拐弯处慢了一下——那是在看门口的牌子。
然后拐进来,接着走。
顾灵玖没动。他盯着玻璃上那条缝。
影子先是一团模糊的。走到四五步,才有了轮廓。
一个人。
个子比他高。
他先看见的是肩膀。宽的,直的,一件深色外套被撑得很平,肩线平着过去,到袖口才落下来。这个人不用挺胸,背自己就是直的。他往前走,不看两边——一般人第一次进这种楼道,总要左右扫一眼,看门牌,看人。他不看。他就走。
影子越近,那条缝里越清楚。
后来人走全了。顾灵玖先落进眼里的是骨架:肩宽,背直,脖子不算粗,但很挺,转头的幅度很干净。这个人整个人是打开的。
平头,推得不太匀。太阳穴那里一直推到头皮上,一层青;后脑勺有一撮没处理干净,翘着。刚理的。
脸瘦,额头宽,眉骨那儿压下来一道影。眉毛浓,而且正——两根长得几乎一样,尾子收得很利落,不飘。眼睛不大,双眼皮被压得很薄,眼尾不上挑也不下垂,稳稳地横着。眼窝深,所以那双眼睛看着比实际要有神。
鼻子挺。不是细巧的那种挺,是骨头撑起来的挺,从根到尖一条线,中间没有起伏,鼻头不圆不尖,方方正正扣在那儿。
下颌是方的。从耳下到下巴,转角清清楚楚。下巴正中有一道很浅的沟。
嘴不薄不厚,唇线分明。
皮肤是在外面跑惯了的颜色,不白,黄里透着红,太阳穴和颧骨各有一点晒痕。
顾灵玖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完,他给了两个字。
端正。
不是好看,是端正。眉毛长在眉毛该在的地方,鼻子长在鼻子该在的地方,眼睛长在眼睛该在的地方。每一样都没长错,每一样都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不抢谁。因为这样,这张脸看起来像是个好人。
——长得像个好人。像是坐在审讯室里,被审的人抬头看他一眼,就想跟他说实话的那种好人。
顾灵玖在心里又添了两个字:浪费。
这张脸太好用了。这个人的用法太笨。
那个人走到第十步,顾灵玖把书合上了。
他没有马上回头。坐在这儿七天,他要先确认一下。不是用眼睛。
那个人走到十三四步,到了他跟前。
顾灵玖转过脸。
就在那一下,有一道光从百叶的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脸上。
顾灵玖看了两秒钟。
两秒是别人看他的平均值。见过他的人,平均看他一点三秒,就把眼睛转开。
这个人没转开。
他停在顾灵玖面前,一手拎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拎得很紧,指头都白了。他看顾灵玖的时候没有闪,没有打量,也没有那种"哦,这人长得真好看"的一下。
他就是看。看完了才开口。
"……刑侦队在哪。"
他说话之前舔了一下嘴唇。他紧张。初次报到的人都紧张,可别人紧张会左右看,会搓手,会没话找话。他只是站在那儿,拎着袋子,声音不高,平。
顾灵玖说:"左手第三扇门,门牌掉了那个。人都在楼上开会,一会儿就下来。"
那个人说:"谢谢。"
顾灵玖说:"嗯。"
那个人转身往第三扇门走。走了三步,脚步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又走了。
门关上了。
顾灵玖没回头。他翻开书,一页都没看进去。
刚才他做了一件事,是他这七天里做过的第三次。
他抬手,把耳侧那缕头发拢到后面。
第一次是老同志上来,第二次是那个问他"哪个科的"。第三次是这个人。
前两次做这个动作,没人看。这一次他知道有人在看。
因为这个人的眼睛不躲。
他把手放下,那缕头发又落回来,搭在耳朵边上。
他坐在那儿,等那扇门里传出点声音来。门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人都走光了。
顾灵玖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抖出一张白纸。
他拿笔。
第一次。
今天来了一个。
姓陆,叫陆明昭。
——这个名字我上周在名册上看到过,看了一眼就记住了。昭是明的意思。他跟他的名字是一回事。这很少见。
他很高。比我高半个头。肩膀是宽的,站在那儿不用直背,背就是直的。新夹克,肩线还没软下来,袖口硬着,右边肩上一根线头没剪。
他长得很好看。端正的那种好看。眉毛浓,长得很正;鼻子很直;下颌是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要是笑一下,大概能让很多人愿意跟他说话。
可那天他没笑。
他看我的时候看了两秒。别人看我,一般看一秒多一点。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没有多看我一眼,也没有少看。他就是看完了,然后问路。
我预备了三种反应:笑一下、低头、装没看见。这三样我都练过。今天一样都没用上。
我只是告诉他路。
他从楼梯口到我这儿,一共十四步。落地很重。
这没什么意义。
我先记下来。
——门外有人喊。先走了。
〔二〇一〇年一月一日,河堤〕
"爸爸。"
"嗯。"
孩子把手伸到我掌心里,攥了一下。
"你没认出他,他先认出你了。"
我没说话。
"那你那天下午……"
"哪天下午?"
"他等你的那天下午。"
风从河面上过来。孩子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你知道他在等谁?"
"等我。"
"他知道是你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在等你?"
"后来他跟我说的。"
"什么时候?"
我看着那面墙,没答。
孩子也不再问,抬头看了看那段被围起来的旧墙。风把墙上那块牌子吹得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