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恻隐之心
得知女子身份后,凌芜又开始新一轮的沉默。
将黄符悄然收回袖中,她抽出另一张,在二人所在处施了层隐身术。
方才只顾着拦住这位姑且要称呼一声嫂子的妖,都忘了这里位置不算偏僻,偶尔会有凡人经过。
还记得初初下凡时,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将小妖捉拿归案,带到天界以人换人,将六师兄带回昆仑。
眼下人真被她拿下,她反而生出恻隐之心。
原来她们早就见过。
这妖确实不坏,混迹在人群中,不伤人也不害人,同谁都能聊得来,一看便知性子极好。
彼时大师兄还一个劲的阻挠自己,不让她跟在这女子身后,现在想想,跟丢一事也是他故意为之。
六师兄下界和这妖物厮混,他早就知情。
大师兄同师父,都在包庇他。
若非闹大,他们是不是还要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颂禾胡来。
……
最终,凌芜还是将女子从锁妖阵放出。
她低垂着头,坐在石阶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忧郁气息。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怪就怪眼前人模样生的太好,一点杀气也没有,她没法将这样温婉的女子和妖物联系到一起。
六师兄皮糙肉厚,再受几次鞭刑也遭得住。
只是,如何才能两全呢?
她能放过她,不代表天界的人也会放过她。六师兄为她弃修无情道,罔顾天条禁令不说,又为她打伤池宴仙君,罪加一等。
天界最见不得身持反骨之人,恨不得将这位嫂子除之而后快。如此,才能保住修仙之人的脸面,让更多人踏入这所谓的正道。
“你先走罢。”凌芜道。
没了锁妖阵,女子轻松来到她跟前。
感觉有阴影投下,她抬眼望去,对方正定定看她:“我今日来,便没打算走。他……还好吗?”
凌芜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不好。”她如实回答,“他现在被关押在天牢,日日都要受刑,身上伤痕累累,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
女子眼睫重重一抖,说话的声音又轻几分:“他们要如何才能放过他?”
凌芜瞧着她瘦削的身形,心头止不住的泛酸:“你能猜到的。”
女子倏地沉默下来,良久才听她又道:“他说他不会出事,还说有师父在,上面的人不会将他如何。他让我在妖界等他,最多百余年,他就会来找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他还将他一半仙气渡给了我,让我无论怎样都不要踏出妖界一步,更不要让天界的人找到。”
“他又在骗我。”
她早该知道的,他做出这样的事,天界怎会让他安然无恙的继续做神仙。
是她太信任他,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美好了。
凌芜听着她的话,内心五味杂陈。
不曾想,六师兄爱之深,连仙气都能分一半出去。每个仙人体内的仙气都是有限的,失去的仙气只能通过日积月累的修炼补回来,甚至可能回不来,他倒是大方。
看来,他确实抱着必死的决心回的天界。
凌芜终是没忍住,又将颂禾在牢里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眼前人:“师父是为他的事操碎了心,但他并不领情,还让我们不要白费力气,他甘愿弃修无情道,甘愿为你赴死。他让我不要找你,如若不然,即使侥幸活下来,也再不会认我这个师妹。”
因着这话,她已哭过两回,眼下虽一滴泪没流,但这心口处,还是止不住的难过。
“他还是和之前一样执拗,做事总随他自己心意,也不管旁人能不能接受。”轻笑一声,女子面露苦涩。
过了这么多年,他怎么能一点都没变呢?
“也罢,既因我起,也该由我来结束。阿芜,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凌芜“嗯”了一声。
“我叫阮意欢,表字沅沅,你也可以唤我阿沅。”阮意欢说完,便要凌芜带自己去天界。
她道是杀是剐皆由她一人承担,颂禾有自己的大道要修,她不愿再耽误他。
她面上不见一点犹豫,让凌芜更不是滋味。
多好的机会摆在自己眼前,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阮意欢,人二话不说就接受了要去天界领罚的事实,她只用按部就班的把她带过去,剩下的一切就都好办了。
阮意欢得到应有的惩罚,颂禾回昆仑山继续修炼。
一切马上回到正轨。
可真正面临选择,凌芜又心生退缩。
她不是不敢,她是不愿啊。
她怎能,怎能将六师兄心爱之人亲手推入火海呢?怎能让这对有情人死别呢?
她心知等待阮意欢的只有魂飞魄散这一个结局,也就是说,她但凡踏入天界,连轮回的机会也没有。
天上地下,六师兄再也找不到她。
这多残忍。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凌芜喉咙发紧,眼尾微微泛红,感性的毛病她一时半会改不了:“六师兄会恨我的,我也会恨我自己。”
“阿芜。”阮意欢突然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为她擦去不知何时渗出的泪珠。
她语气极为诚恳,不掺杂一丝虚情假意:“就当是为了我,我不愿再做妖了。”
凌芜不语,心里悲痛的厉害。
一堆问题在她脑海内盘旋,但她不想去问。她只想将阮意欢放走,走得越远越好。六师兄那边总会有办法的,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会成妖吗?”阮意欢记得,颂禾说自己这个小师妹最爱打破砂锅问到底,对什么都好奇的紧。
她试图分散凌芜的注意力,不想让气氛这么伤感着。
凌芜摇头:“你快走罢,听六师兄的话,在妖界好好待着。他既将一半仙力渡予你,绝不愿看到你身死的结局。你明知我的出现于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你不该同我表明身份。”
“总归你的修为在我之上,我拦不住你。”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凌芜觉得,阮意欢再不走,她就要走了。
她就当从未见过这个人,六师兄的事回去再说。
阮意欢不愿:“将我带上去认罪吧,我和他一定要死一个,该是我。当妖的数十载光阴,本就是上天对我的施舍。我能在这段有限的时间内同他重逢再相爱,已是天大的恩赐,我不想他一错再错,也不想又将他害死。”
“阿芜,他历劫那一世本不该早亡,是我害的他。午夜梦回,我总会梦到他那张脸,梦到他同我哭诉前世种种,我好痛苦,求你,不要再让我经历这些。”
“嫂子,别让我为难。”
“阿芜,我是在帮你们。”
……
两人商量无果。
凌芜要走,阮意欢紧追不舍。
怕此地有执守的仙君,她只能往后退一步,将人带回她住的那间客栈。
说她优柔寡断也好,说她妇人之仁也罢,总而言之,让她做这个刽子手,凌芜做不到。
沂臻过来时,就看到一人一妖各占据一处歇息点,二人用余光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摸不着头脑,怎么才出去一天的功夫,凌芜房里就多了个妖。这妖,他还认识。
阮意欢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沂臻。
她之所以成妖,全因为他。
于是,当着凌芜的面,阮意欢先给沂臻行了个礼,问他怎会来此。
沂臻反问道:“本君还没问你,怎的和阿芜走到了一处?你莫要打她的主意,本君能救你,也能杀你。”
嚯,沂臻和阮意欢竟也认识!
来不及感叹,她出声打断沂臻单方面的剑拔弩张。
“打打杀杀成何体统,沂臻你来的正好,快将你的人带走。”
沂臻面色一沉:“她是不是伤你了?”
凌芜颇为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我受没受伤你看不出来吗?你先别说那么多,你快将她带回妖界,最好给她住处施加禁咒,让她再也出不来妖界。”
沂臻眼睛微眯:“阿芜的要求好生奇怪,她既没伤你,你这么急着将她送走作甚。”
凌芜沉吟一下:“说来话长。”
让她想想措辞,过程实在曲折,她一时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是阮意欢开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