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连在江南住了数日,凌芜都调查无果。
她每日早出晚归,沂臻寸步不离的跟在身边,搞得她都没机会和渡萤通信。
是日,店小二刚上完菜,窗边就飞来一只乌鸦,直奔沂臻。
沂臻眉头一拧,几步来到窗边。
他背对着凌芜,和乌鸦说了好一会儿话,主要是乌鸦在说。
呜呜喳喳,凌芜听不懂。
沂臻身影将它完全遮挡,她也看不清乌鸦的肢体动作。只能从它的动静来判断,应当是出事了。
凌芜不由暗叹,妖君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做的,还要精通鸟语。
乌鸦走后不久,沂臻也要走。
临走前,他再三保证会在晚间回来。
凌芜其实想说,你不回来也无妨。
她反正也没找到人,不如放他去忙更重要的事。
谁知沂臻却深情款款的看着她:“什么事都不如陪阿芜重要。”
凌芜一阵恶寒,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赶紧打发了他,她准备再出去碰碰运气。经过她这些天不懈努力、夜以继日的偷听墙角,她终于摸到那一日颂禾将池宴仙君打伤的地方。
俗话说得好,凶手都喜欢事后回案发地。
她就不信,还蹲不到人。
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一处空置许久的老宅。大门上贴着封条,经过风吹日晒,早已看不清上面写的字。象征府邸身份地位的牌匾也不知被谁撬走,就连门口的石狮子也出现条条裂缝。
“啧。”凌芜摇摇头,摸了摸可怜的石狮。
人去楼空,没了生气的宅子就连死物也受不了。
路过的大娘瞧凌芜眼生,穿着打扮也不像本地人,忍不住驻足看她。
被人这般盯着看,凌芜再厚的脸皮也遭不住。
她轻咳两声,试图让大娘回神,最好赶紧离开。她来这有要事,可不想被人耽搁。
然大娘却是又靠近几分,试探性问道:“姑娘不是本地人罢?”未等凌芜回答,她又将手放在唇边,压低声音:“这是个凶宅,就在几十年前,府邸上下,上百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殒命,朝廷草草结案,直接上了封条。可怜府中老幼妇孺,冤魂不散,总在夜里啼哭。”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还是离得远些,别被他们缠上。”
话落,她还煞有其事的将凌芜拉的远些。
日头正烈,好在天气没那么热,凌芜站在那纯属是为了遮阳,被大娘这么一打断,也没了心思。
她思忖了下,疑问出声:“这府邸的主人,可是惹到谁了?”
上百口人被杀了个干净,很难不让人阴谋论。
大娘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不住摇头叹息:“实在是作孽。”
何止是作孽,这种草菅人命的,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足为过。
恶有恶报,若让她当判官,定要那幕后黑手轮回几次畜生道,被人千刀万剐几回才行。
话又说回来,六师兄带着那小妖来一处凶宅作甚?莫不是那小妖生前也在这座宅子里住过?亦或者六师兄是这被杀的百余人之一?
重归旧土,是为了找回当时的凶手,好好惩戒一番?
思索未果,凌芜揉了揉额角,余光发现大娘还没走。
“大娘,你可还有事?”
大娘欲言又止,好容易才开口:“府邸女主人,当时同你现在一般岁数,也是生的极好。我看到你,便忍不住想起她。”
原是在透过自己看别人。
确实可惜,在最好的年纪香消玉殒。
“也是个可怜之人。”
“可怜什么,都是因为她才生的这场祸事!”
啊?
凌芜反应了一阵,不是说百余人被杀的干净,怎么又有这女主人的事。
听大娘这语气,似乎对她很不满。
“此话何意?”
大娘又是一声长叹,百转千回,她还是没细说:“姑娘还是别好奇了,总之她是个祸害。你也快些走罢,这宅子阴的很,你别不信。”
凌芜对于这种话说一半的行为很鄙夷,嘴长在大娘身上,她也没法撬开人家的嘴问个底朝天。
大娘一走,她又回到石狮子旁边,眯着眼看向衰败的大门。
冤魂不散?
她看未必,鬼差向来尽职尽责,人前脚一死他们后脚就上来勾魂,速度之快。
故那大娘说的啼哭声,未必是鬼魂作祟,也可能是一些坏心眼凡人的恶作剧。
她想,她得探探这座空宅。
趁着街上人少,她掏出一张隐身符:“遁入虚无,身形隐匿,符箓之下,万物难寻,隐!”
随着黄符消逝,她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府里近况和她料想的差不多,野草丛生,门窗破旧,墙皮大片大片的脱落,露出发霉斑驳的砖石。门轴老化,推开时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腐败又窒息。
当年被血染红的地面,如今被野草覆盖,让人瞧不真切。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没有任何鬼息。那些冤魂,想来早已步入轮回。
嗳,又是无甚收获的一天。
拍拍衣摆的灰尘,凌芜正欲离去。蓦地,有妖气传来,并且离她越来越近。
眨眨眼,她想也不想就冲出府门,想看看是何方神圣,和来人撞了个正着。
凌芜堪堪停下脚步,对方亦在原地站定,二人对视着。
只一眼,她就认出对方。
是上次过年在成衣铺碰见的女子!
对比上次见面,女子憔悴不少,脸色苍白,眼下小痣衬得她气质愈发出尘。
“你是何人?”
“你怎会在此?”
两人齐齐开口,眸子里皆盛着错愕。
“我、我是……”女子犹疑不定,眼神闪烁,“我走错地方了。”
半晌憋出这么一句话,她捏诀要走。
凌芜哪肯放人。
先不管此女来这的目的,冲她是妖,自己就不能这样放了她。
“站住!”凌芜食指中指并拢,夹着几张黄符,“你再往前一步,就莫怪我手下无情。”
女子油盐不进,手上动作不停。
凌芜最后那点耐心被消磨殆尽,直接甩出符箓。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五行相生,封!”
霎时,符箓无风自燃,迸发出几道刺眼的金光,而后线与线交织在一起,光芒退散后,一座专为妖物定制的锁妖阵成形。
女子被困于其中,她仰着头环顾周身的光壁,神色惶惶,有些不知所措。
“你到底是谁?”凌芜逼问。
女子不语,嗫嚅着唇,不知在思考什么。
凌芜突然想起,那次在成衣铺,老板娘还打趣她和她夫君感情甚笃。不到一年,她就剩一个人。
她夫君……莫不是被她残害了?
眯了眯眼,凌芜又问:“你夫君呢?”
女子身子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原本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握拳,下颌绷得极紧,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你是不是将他杀了?”
女子终于有了回应。
她摇摇头,抬眼撞进凌芜视线里:“你就是颂禾的小师妹罢?”是肯定语气。
凌芜唇瓣下意识微张,她还不知这小妖名讳,怎么对方连六师兄的名讳都知晓了。
“你来是为了找我吗?”
“找你作甚?”她要找妖不假,但也不是逮着个妖就是她要找的对象。
“天界现在正在缉拿我,你不是奉命来抓我的吗?”女子歪了歪头。
这妖委实高看自己,她都没飞升,奉哪门子的命——等等,她方才说的什么?天界下令缉拿?看不出来啊,她长得柔柔弱弱,温良纯善,合着妖不可貌相,她竟是个十恶不赦的?
凌芜一时有点语塞,觉得自己撞大运了。
此大运非彼大运。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夫君呢?”
“被天界的人带走了。”
女子语出惊人,凌芜又是一吓,原来她们夫妻俩都不是善茬?
回想起沂臻说的近来有妖下凡作乱,杀了不少凡人,他俩不会就是其中之二罢。
颇为胆颤的往后退一步,凌芜下意识摸出几张符箓,见势不妙就立刻走为上计。
她杀了那么多人,修为肯定在自己之上。至于为什么不冲破封印,肯定是为了迷惑自己,趁自己不备抽走修为。
毕竟是修仙之人,比起凡人还是更美味些。
凌芜一通脑补,看向女子的眼神都变了。
女子察觉出她在害怕,想靠近些,又穿不破这锁妖阵。
这动作落到凌芜眼里,又变了副味道。
我去他奶奶的,她果然想要破阵。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被凌芜掌心的汗浸的温热,她也没想到,一瞬之间自己反倒成了鱼肉。
女子若能猜透她在想什么,此时定要哭笑不得。
僵持了半晌,女子宛若下定什么决心,再次开口:“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这不是坏人常用口头禅?
“我听颂禾常提起你。”
狡猾的妖孽,又提六师兄作甚,她是不是只认识一个六师兄,六师兄认识她么!
“颂禾就是我夫君。”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炸的凌芜耳边轰隆作响。
她说……她说什么,六师兄就是她夫君。
那她不就是——
凌芜瞠着双目,如此,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兜兜转转,她竟真蹲到了害六师兄被关押的小妖。天界派人到处缉拿她无果,今日她竟亲自送上门来,真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不由感叹命运的巧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