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野一夜没睡好。
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分钟，脑子里全是那杯蜂蜜水。
保温杯还在床头柜上放着。
他昨晚喝完了。
是温的，不烫不凉，温度刚好。
陆烬野盯着那个杯子，心情很复杂。
他在想一个问题。
沈叙迟到底为什么对他这样？
第一天见面，他犯了三条队规。
坐了别人的专属座位，在训练室吃零食，弄脏了键盘。
换了任何一个队长，罚款加批评是最轻的处理。
沈叙迟不仅没罚他，还给他擦嘴、拉拉链、要辣椒、送蜂蜜水。
陆烬野想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沈叙迟就是这种人，对所有人都好。
但林曜的反应否定了这一点。
如果沈叙迟一直是这样，林曜不会那么惊。
第二种，沈叙迟只对他这样。
但为什么？
他们之前没见过面，没说过话，除了比赛录像之外没有任何交集。
陆烬野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翻身起床，刷牙洗脸，换上队服。
临出门的时候，他拿起那个保温杯看了两秒。
然后塞进了自己书包里。
杯子得还。
不是舍不得还。
是应该还。
早上七点五十，训练室。
陆烬野踩着点进的门。
沈叙迟已经坐在自己位置上了，面前的屏幕亮着，在看昨天的对局回放。
听到动静，他抬了一下眼。
视线在陆烬野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收回去了。
“坐你的位置。”
陆烬野：“哦。”
他走到一号机前坐下。
顺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没还。
他改主意了。
先用着，不急。
八点整，全员到齐。
林曜打着哈欠进来，看见陆烬野桌上的保温杯，眼睛一亮。
“这杯子？”
“我的。”陆烬野面不改色。
“哦。”林曜识趣地闭嘴了。
但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已经把杯子的样式、颜色、大小全记住了。
他见过这个杯子。
在沈叙迟的柜子里见过。
上午训练赛，五排。
沈叙迟中路，陆烬野打野，林曜辅助，江屹上路，顾砚秋下路。
温知予坐在后面做数据记录。
前两把打得很顺。
陆烬野的风格很凶，入侵节奏快、gank时机准、团战切入角度刁。
沈叙迟的中路控制恰好能给他最大的空间。
两个人之间几乎不需要语音沟通，配合精度高得反常。
第三把出了问题。
对面针对陆烬野的野区做了重点布防。
陆烬野强行入侵被抓，交了闪现和大招才跑出来，血量只剩一丝。
“野区被控了，先发育一波。”沈叙迟在语音里说。
陆烬野没听。
他绕了一圈，直接又冲了回去。
“我能打。”他说。
“退。”沈叙迟的声音沉了一度。
陆烬野没退。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刚才那波被抓太丢人了，必须打回来。
结果，他再次被抓。
这次闪现没了，大招没了，直接灰屏。
语音里安静了三秒。
林曜不敢说话。
江屹轻轻“啊”了一声。
顾砚秋冷哼：“这人不听指挥，你们看吧。”
沈叙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
“下一波跟我节奏走，不要单独行动。”
没有责备。
陆烬野咬了下舌尖。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波操作是错的。
沈叙迟的判断是对的，应该退。
他不退，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能打。
他就是想试试。
试试沈叙迟会怎么反应。
会骂他吗？会在语音里冲他发火吗？会像上一个队长那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不听指挥就给我滚”吗？
没有。
沈叙迟选择了最平静的方式。
带着他打。
陆烬野深吸了口气。
“知道了。”他回了一句。
接下来半个小时，他一步都没脱离沈叙迟的节奏。
最后翻盘了。
训练结束，午休。
陆烬野没去餐厅，一个人窝在训练室里看回放。
他反复看了三遍自己被抓的那两波。
第一波，沈叙迟其实已经在往他的方向移了，只是他跑得太快，没接住支援。
第二波，沈叙迟的技能冷却还差零点三秒，如果他晚冲一秒，就能接上。
也就是说，沈叙迟两波都在管他。
只不过他自己莽得太快，没给队长留出配合的时间。
陆烬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前一个队的时候，被抓了队长第一反应是“你干嘛去了”。
到了这里，被抓了队长第一反应是往他那边走。
差别太大了。
大到他有点不习惯。
这时候，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叙迟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午餐盒和一瓶水。
他走到陆烬野旁边，把餐盒放在桌上。
“没去吃饭。”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烬野看了一眼餐盒。
打开，里面是正常的饭菜，旁边放着一小碟剁椒。
又是剁椒。
“我不饿。”他说。
沈叙迟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没接他的话，自己打开水瓶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说：“第二波你不该冲。”
陆烬野绷了一下。
“冷却差零点三秒，你等一下我能接上。”沈叙迟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
“你看了回放？”陆烬野问。
“不用看。打的时候就算过了。”
陆烬野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下次注意”之类的话。
但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不习惯认错。
更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示弱。
沈叙迟也没逼他。
“吃饭。”他说完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下午两点集合，战术会议。”
“知道了。”陆烬野说。
沈叙迟走了。
陆烬野低头看着那碟剁椒，拿筷子戳了戳。
他发现这碟剁椒比昨天那碟多了一点点。
只多了一点点。
但他注意到了。
下午战术会议。
陆烬野本来以为就是常规的战术讲解。
结果沈叙迟打开投影仪的第一张PPT，上面写着：
“陆烬野个人进攻路线优化方案”。
陆烬野愣了。
沈叙迟站在投影幕布前面，一张一张地翻。
里面是陆烬野过去两个赛季的所有比赛录像拆解。
每一场的入侵路线，每一次gank的时间节点，每一波团战的切入角度。
全部标注了改进方向。
不是泛泛而谈的那种，是精确到每一秒的具体操作建议。
陆烬野看了一眼PPT右下角的创建时间。
三周前。
他三周前才确定转会。
也就是说，沈叙迟在他还没正式入队的时候，就已经把他所有的比赛录像拆完了。
训练室里很安静。
林曜张着嘴想说什么，被顾砚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叙迟翻完了最后一页。
“以上方案从明天开始执行。有问题现在提。”
陆烬野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裤腿。
他的脑子很乱。
三周前。
沈叙迟三周前就在研究他了。
不是临时抱佛脚的那种应付。
是认认真真地、一帧一帧地看完了他所有的比赛。
“没问题。”陆烬野听见自己说。
声音有点哑。
沈叙迟看了他一眼。
这次看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
然后点头，合上战术板。
“散了。”
队内群。
林曜：兄弟们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林曜：队长是不是……
顾砚秋：闭嘴。
林曜：我还没说呢！
顾砚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顾砚秋：不该你操心的别操心。
温知予：PPT创建时间是三周前。
温知予：我拍到了。
温知予：[PPT时间截图.jpg]
林曜：知予你是真的无处不在啊！
江屹：队长真用心，研究了新队友三周的比赛，准备了这么详细的方案。
江屹：我也想要。
顾砚秋：@江屹你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只有他有。你品。
江屹：？为什么？
林曜：因为你不是陆烬野啊屹哥！！！
群聊又炸了。
但有一个人没在群里说话。
陆烬野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眼前的屏幕。
屏幕上还停留在沈叙迟做的那份PPT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其他人可能没注意到，但他看见了。
“发挥你的方式打，我来配合你。”
陆烬野的手指摸上了桌角的保温杯。
杯壁还是温的。
他突然很想知道一个答案。
沈叙迟当初是怎么把他从转会名单上“买”回来的？
不过这个问题，今天暂时问不出口。
他还得再试几次。
试到搞清楚沈叙迟对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或者说，到底有没有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