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与第三人(追问鬼)

来自 厌骨生花·骨德咪·4,092 字

  第31章-审问与第三人(追问鬼)

  丁沛晨没追出去,攥紧拳头烦躁地往墙壁上抡了一圈。

  关节处沾了洁白的墙灰,传来阵痛。

  他捋了一把短寸,掏出根烟含着单手插兜往楼上走。

  一脚踹开通往天台的门,惴惴走到围栏边。

  丁沛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被吹起来飘到半空中。

  后背一阵阴冷,一道黑影渐渐走近。

  他没回头,以为是哪个来天台透气的学生。

  但湿冷的河雾缠绕紧贴着他的后颈和耳廓,丁沛晨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余……崇?”

  “出来。”

  森冷的声音飘飘然,“你让我出来我就出来?”

  丁沛晨绷直了后背,“你刚才在哪,不会一直跟着我吧?”

  湿冷的气息从丁沛晨的后颈缠到腰际,冰凉发涩。

  余崇冷笑一声,“怎么,我就想听听看,你会不会信苏恨山的话。”

  丁沛晨抿着唇,愣愣地看他,所有的对话内容都被余崇听了去,包括苏恨山笃定丁沛晨很早就喜欢余崇这一句。

  虽然这是苏恨山的歪曲,但现在余崇在面前,他实在有些不自在,耳根渐渐红了起来。

  “刚刚苏恨山给的照片我也看了,”余崇没提那茬,压低声音,“你蹲在围墙边,膝盖是怎么破的?”

  丁沛晨后退几步,单薄的后背抵着栏杆,“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怎么知道。”

  “想不起来了对吧?”

  丁沛晨往后退,他讨厌这种被追问的感觉,我面前这个人就有可能看穿了他记忆波动的事实。

  余崇半透明的手几乎要碰到丁沛晨的脸颊,但适可而止了,“记不得我就帮你回忆。那天你在学校教学楼走廊里堵我,结果自己绊了一跤,摔得人仰马翻,还扬言让我等着。”

  丁沛晨的手指被烟头烫到,他甩了一下手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

  他的视觉神经在不断灼烧,“我不记得。”

  余崇往前迈步,鬼气席卷强压而来,“你当然不记得,你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你往我书包里塞的玩具蛇,不记得你当全校面喊我绰号之后又堵着那几个跟着喊的人揍了一顿。”

  余崇的鬼影凝实一瞬,眼底翻涌起怒恨。

  “你不记得的事情还有什么呢?”

  “哦——你在河畔边回头冲我笑,让我看河水里的鱼,甚至让我拉紧你,你要徒手去抓。”

  丁沛晨的身体近乎要和余崇的鬼影相贴。

  余崇收紧手指,掐得丁沛晨下巴直疼,“那天,你冲我笑的时候,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以为终于不恨我了,不会再羞辱捉弄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然后愚人节,你约我去了河边。”

  “你站在岸边看着我什么都没说,下一秒就猛推了我一把——”

  丁沛晨蓝瞳骤然紧缩。

  余崇说:“就静静的看着我沉下去。”

  余崇收声,把玩着小模型的玩偶,掰了掰胳膊。丁沛晨的右肩立刻传来一阵酸麻。

  他没吭声,瞪了余崇一眼。眼底藏着隐隐的怯意。

  余崇瞥了一眼,心口莫名钝痛。他强行把怨念收了起来,偏头看向远处的楼房。

  咳嗽两声,“李骥,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丁沛晨皱眉,“你认识李骥?”

  “不认识,但他以前找过我。”

  余崇的鬼影慢慢凝实,狼尾垂落,眼眸深黯。

  “他问过我是不是经常和你在一起。又问,你对我怎么样。”

  虽然丁沛晨猜到了余崇当时是怎么回答李骥的,但他还问,“我对你怎么样?”

  余崇抬眸,一字一顿,“不怎么样。”

  停顿几秒钟,“所以,他让我对你多担待,你只是不太会说话而已。”

  丁沛晨:“……”

  丁沛晨自己都不信自己只是不太会说话,分明是从头到尾从内到外的恶霸,程度近乎无药可救,“他为什么找你?”

  余崇耸了耸肩,“他问几句话就走了,谁知道。”

  “反正,后来没多久他跳楼了。”

  丁沛晨正要问什么,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他掏出手机盯着屏幕,余崇打来的电话。

  余崇就站在不远处,环抱双手打量他。

  丁沛晨莫名心虚,把来电摁断。

  对面又频频打来,丁沛晨不耐烦地接通电话,“沛晨,不是早就下课了吗?我在你上课的教室门口等你好久了。”

  “你去卫生间还没回来?还是班里还有什么事?”

  丁沛晨才想起来关恒上午发的消息,说是一起吃饭,他忘回了。

  他不知道关恒从哪里搞到他课表,“来了,去车边等着。”

  挂断电话,他正想怎么着支开余崇,抬眸扫视一圈,宽敞的天台已经看不到黝黑森冷的鬼影了。

  丁沛晨下了天台,单肩挎包出了校门。

  关恒的代步用的奔驰就停在马路斜对面一家麻辣烫店门口。

  冷风簌簌地吹,丁沛晨搭上了围巾。

  见关恒勾唇笑着靠站在车前,身穿一件蓝色卫衣。

  丁沛晨心口一滞,他现在对这个颜色格外敏感。

  见丁沛晨走近,他笑着把副驾驶门拉开,“上车吧。”

  “其实我不太饿。”

  关恒只是笑笑,“团团病了,现在在宠物医院,随便吃点我们一起就去看它。”

  丁沛晨没有拒绝的余地,弯腰上了副驾。

  关恒坐到主驾上发动车子,顺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丁沛晨的方向拨。

  主驾上的人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说员工食堂的菜太难吃,该找新的厨师。又说新入职的实习员工做了多么离谱的事情。

  丁沛晨靠在椅背上嗯嗯啊啊地敷衍。

  像是想到什么,提了一嘴的试探,“对了,中考之前你转学,去了哪里。”

  关恒面色的凝滞被对面来车的远光灯晃过,他打了个双闪,“回老家,我爸工作调动。怎么了?”

  “我记得叔叔是做建材生意的吧?”

  关恒颔首:“嗯,小本生意。没想到你还记得。”

  他眉眼间凝着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些?”

  丁沛晨偏偏头,“随便问问。那你老家哪儿来着。”

  “屿城下面的一个县城,你不是去过吗?初一那年的暑假。”

  车内空调还开着,关恒莫名降下车窗。

  丁沛晨没多少印象,接着问,“你还记得李鸠吧。”

  “当然了,你舅舅我怎么不认识。他现在不还躺在医院。不知道他在医院,情况有没有好转。”

  说着,关恒摆了摆手,“我们不提这人了,他对你又不好。”

  “你后颈的疤,不就是——”

  丁沛晨从来没把这道疤的来历告诉任何人,他即刻打断关恒,语气冷冽又笃定,“疤痕?”

  “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怎么来的。”

  关恒面上闪露一丝裂痕,很快被眼底的温润盖住,轻挑眉梢,“你忘了吗?那时候你刚刚昏迷醒来,记忆一团乱,所以跟我前前后后说了不少事。”

  丁沛晨双手环抱往椅背上靠,“是吗?那你说说,我还跟你说过什么。”

  关恒似乎在掂量对方是玩笑还是较真,轻声开口,“你说你恨余崇,所以把他约到河边,想把他推进河了戏弄。结果——闹出了人命。”

  “后来大多数时候是说,你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他的手从河水里伸出来要把你拉下水。只有抱着我给你的小疤,或者我在病床边陪着你,你才能入眠。”

  关恒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吐露,“这些……你恐怕都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这些年一直是我陪在你身边。你昏迷了,我就守在医院。你做噩梦,是我在旁边叫醒你。”

  “你睡不着,也是我陪你说话。”

  关恒长篇大论地说着,丁沛晨根本找不到人什么插嘴的机会,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关恒顿住,眼底的虔诚认真朝丁沛晨投射,“沛晨,你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你姑妈不要你,舅舅也成了植物人……只有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你清楚吗?”

  丁沛晨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屏紧呼吸,这张脸和余崇的越来越相似,下颚,眉骨,连狼尾留的长度都像。

  气氛渐渐暧昧,丁沛晨冷不伶仃又问一嘴,“那你认不认识李骥?”

  车厢内安静一瞬。

  关恒偏过头挠了挠头,表情困惑迷茫,像被打断了亲吻,“李骥,你……二舅。不是早就不在了吗?你之前跟我提过一次。”

  丁沛晨惑了,“我又说过?”

  关恒抬手拍着他的肩,呵呵一笑,“你喝多的时候也喜欢什么都往外倒,第二天醒来全忘了。”

  丁沛晨感觉自己可以去当审讯官了,“我什么时候跟你喝过酒?”

  “就初二,你忘了?当时下了晚自习,你一个人坐在操场上,我从旁边路过,看见你手里攥着一瓶二锅头,喝的满脸通红。那次我陪你坐到天亮,你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丁沛晨毫无印象。

  但现在他不会对关恒说自己不记得。

  如果他这样说了,关恒会用同一套熟悉的说辞把他的困惑击退:你当然不记得了,那段时间你浑浑噩噩的,周围什么都混乱。

  这话从他坠河从医院里醒来就开始听了。

  关恒见他不接话,又道:“你说你二舅对你挺好的,可惜走得早。”

  车被关恒开进巷子里,靠边停下,关恒把掌心附在丁沛晨的膝盖上,言语铮铮,“总之你跟我说过很多事,但你都不太记得。”

  “走吧,先吃点东西。”关恒收回手去拉车门,像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垂眸看了一眼手机,“团团还在医院等我们。”

  但丁沛晨收回瞥向窗外的淡漠神色,拽住关恒的胳膊,不让其下车,“等等,再问你个事儿。”

  “四年前愚人节,是谁约余崇去河边的?”

  关恒靠回椅背,故作轻松,嗤嗤笑了一声,“怎么?最近老是提以前的事。”

  丁沛晨没有和他掰扯的耐心,“回答我。”

  关恒收了玩笑,声音平稳,“是你约的他。”

  “你跟我说,你要去找他把话说清楚,让我别跟过去。但我不放心,还是跟过去了。我到的时候,你已经——”

  丁沛晨替他说完,“我已经把他推下去了。”

  关恒满面愁容,全是对丁沛晨敛责的心疼,“沛晨,你别这样,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丁沛晨又问,“你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关恒一阵诧异,“什么?”

  “四年前愚人节,你去河边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关恒耸了耸肩,无奈笑着打趣:“都四年了,谁还记得那天穿了什么。”

  关恒的话语找不出一丝破绽。

  但丁沛晨对关恒同意的说辞已然疑心,再度追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完,我就不问了。”

  关恒不接话,不知道同意与否。

  丁沛晨直言,审问般的语调,“你说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推了余崇,所有人指的是谁?姓甚名谁?”

  “如果河岸边有目击者,当初事发为什么不给我这个杀人犯定罪?”

  他顿了顿,“到最后,案子成了意外溺亡。怎么?你们一个个都串通起来包庇杀人犯?”

  “我是给了你们多少封口费?”

  丁沛晨第一次较真,关恒攥紧了方向盘,面色迟滞。

  关恒皱了眉头,翻过去抓抚丁沛晨的手腕,满是同情,“沛晨,我们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当时只是手滑了——”

  “你昏迷了两个月,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丁沛晨将其打断,“我问你所有人是谁。”

  关恒面色紧绷,那张和余崇五六分相似的脸泛起难以控制的情绪。

  事情已经过去四年,关恒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草草了之了,他又这么能想到丁沛晨会以质疑的态度对他事无巨细的过问。

  是丁沛晨想起了什么?还是谁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话?

  关恒以往的温润从容已经崩盘,面上却依旧强撑维持。

  他只能说出事实,“廖墨阳。”

  “廖墨阳,你还记得吗?”

  “他当时在场,但他可能太紧张了,看见人掉河里之后就跑开了,等调查人员到场的时候,他不在。”

  丁沛晨故意将尾音拖长,抬起眉梢,眉钉跟着动,“哦——”

  “所以最近就你在场,所以你歪曲事实,把我谋害余崇至死扭转成了一场意外?”

  关恒心跳加速,皱眉心疼地看他,“沛晨,你别这样。”

  “我当时——只是不想你留案底。”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的声音恢复一贯的温和,“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状态。”

  丁沛晨翻了个白眼,“我好得很。”

  关恒撇了撇嘴,“好……我不多说了。”

  “既然你不饿,我们直接去看团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