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②番外·我没说不想让你来
盛麟游术后第三天开始做被动复健。
方医生安排的复健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陈,话不多但手劲大,第一次来病房的时候把盛麟游的左腿从支具里解出来做关节活动,盛麟游疼得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下颌线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殷熹归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文件但从头到尾没看进去一行。
陈复健师做到第三个动作的时候盛麟游的呼吸明显重了。
殷熹归站起来走到床边,没有碰盛麟游,只是站在他视线能看到的范围内。
盛麟游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抿着没有出声,但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攥紧了床单。
“疼就喊。”殷熹归说。
“不疼。”
“你脸都白了。”
盛麟游没有理他。
陈复健师完成了当天的量之后收拾东西走了,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殷熹归去洗手间拧了一条温毛巾出来,站在床边伸手要撩盛麟游的裤管。盛麟游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
“你够得着吗。”
盛麟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架高的左腿,沉默了一拍,没有再争。
殷熹归弯下腰把支具旁边的扣带解开,把裤管慢慢卷上去,露出膝盖上方那一截还肿着的皮肤。
他用温毛巾轻轻敷上去的时候盛麟游吸了一口气,但敷了几秒之后那层温热渗透进去,紧绷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
殷熹归换了一面毛巾又敷了一遍。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只有毛巾翻面和呼吸的轻响。
殷熹归的手隔着毛巾贴在他膝盖上方的位置,掌心能感觉到下面微微发烫的温度。
他敷完了把毛巾收走,站起来的时候盛麟游忽然开口了。
“你手挺稳的,经常签文件的原因?”
殷熹归低头看着他。
盛麟游靠在床头,刚疼过一轮的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脸色依旧发白,但执拗着看着他。
殷熹归把毛巾搭在床尾的架子上,在床边坐下来。
“我手一直稳。”
“上次系领带的时候抖了。”
殷熹归愣了一下。
那是婚礼那天的事,他系了两遍没系好,盛麟游从他手里接过去替他系上了。他没想到盛麟游还记得。
“那是你手笨。”殷熹归说。
盛麟游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病房的窗帘拉开了半扇,午后的日光从外面涌进来把白色床单照得发亮。
殷熹归坐在床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人在病床上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层硬邦邦的壳,整个人软下来了一些。
那天傍晚殷熹归出去买饭。
他回来的时候推开病房门,看见盛麟游正撑着床沿试图自己坐起来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左腿支具架着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够了两下没够着,整个人歪在床边摇摇欲坠。
殷熹归快步走过去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把水杯递到他手边。
盛麟游接过来喝了一口,被扶着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你等我回来再够。”
“我就想喝口水。”
“水又不会跑。”
殷熹归把他扶着靠回床头,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从他后颈蹭过。
盛麟游的脖颈在他碰到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殷熹归注意到了。
他低头看着盛麟游靠回枕头上仰着脸看他的样子,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喉结上,把那道线条照得清晰而分明。
殷熹归收回视线,把饭盒在床头柜上打开摆好。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半躺着吃晚饭,筷子碰到饭盒边缘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叠在一起。
殷熹归夹了一块肉放进盛麟游饭盒里,盛麟游吃了,过了一会儿也夹了一块放回去。
“你明天去公司吗。”盛麟游问。
“下午去一趟。上午在这。”
“你不用天天来。”
殷熹归的筷子停了一拍。
他抬头看着盛麟游,对方正低头扒饭,表情平常。殷熹归把筷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你想让我不来?”
盛麟游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去之后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病房暖黄色的灯光里碰上了。
盛麟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没说。”
殷熹归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很薄的东西在浮动,像水面被风吹起的一层细纹。
他伸手把盛麟游饭盒边上沾的一粒米捻掉了,指尖擦过他饭盒边缘没有碰到他的手。
“那我明天还来。”
盛麟游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接话。但殷熹归看见他耳朵尖有一小片颜色深了一些。
那天晚上殷熹归照旧睡在陪护床上。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病床那边传来翻身的动静,然后是盛麟游压低的吸气声。
他睁开眼坐起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见盛麟游侧躺着,左腿在支具里动了一下又停住了,手按在膝盖上方皱着眉。
殷熹归下了陪护床走到病床边。他蹲下来看着盛麟游的脸,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黑发拨开了。
“疼得厉害?”
“一阵,过去了。”
殷熹归蹲在床边没有起来。
他的手从盛麟游额前收回来的时候在他鬓角停了一瞬,指腹贴着那一小片皮肤慢慢滑到他耳后。
盛麟游的呼吸在他触碰的那一下轻了一拍,但没有躲开。
殷熹归的手指在他耳后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来。
“要不要叫护士。”
“不用。”
殷熹归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盛麟游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躺回去的时候目光从殷熹归脸上扫过,在昏暗的光线里停了一拍。
“你去睡吧。”
殷熹归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没有回陪护床。
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缩进椅子里侧对着盛麟游。
“我在这坐一会儿。”
盛麟游看着他缩在椅子里的轮廓,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被子往床边推了一截。
殷熹归偏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那截推出来的被子。盛麟游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面朝天花板躺着。
殷熹归在椅子上坐了两秒,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在病床边沿侧身坐下来。
他没有钻进被子里,只是靠着床沿半躺下来,后背贴着床垫边缘,头搁在枕头角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被子盖在盛麟游身上,殷熹归只搭了一个被角在肩头。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浓稠,只有走廊尽头那盏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细细的暖线。
盛麟游闭着眼,能感觉到旁边那具身体散发的温度透过被角传过来。
殷熹归的呼吸慢慢平稳下去,粉色长发散在枕头边角,有几缕蹭到了盛麟游的肩头。
盛麟游没有动。他就着那几缕蹭在肩头的发丝和半臂外传来的温度安静地躺着,在膝盖深处残留的钝痛和困意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