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渡萤,渡我(浔之殉情篇)
渡萤死后的第十年,谢晏清已经快记不清她的模样。
又一个失眠的夜,他怔怔的盯着墙壁上渡萤的画像,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一滴又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到他的手上,他恍然发觉自己竟落了泪。
捂着空洞洞的心口,他痛苦的闭上眼。
回忆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脑海。
和渡萤在一起的五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做梦都想回到那座小院。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可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怎么敢好好活着,他恨不能立刻下去陪她。
她那样怕冷的一个人,到了下面,得多难过。
明明约好的要长命百岁,约好的她要找到自己轮回后的每一世,怎么先失约的反而是她?
不是说她是妖吗?妖怎会这般轻易死去。
……
谢晏清想不通,也无法想通。
渡萤不在的每一日,于他来说都是煎熬。
他从未觉得,生竟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母亲将自己打的半死,他迸发出的强烈生意,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现在的他,活的像行尸走肉。
这些年来,谢晏清表面平静无波,看起来与旁人无异。只有他自己清楚,午夜梦回,他如同被执念困住的恶鬼,日日不得安生,想着的是如何将那些人挫骨扬灰。
快了,快了。
待他替渡萤报完仇,他便下去陪她。
轻抚画中人的脸颊,谢晏清笑容一如往昔。
渡萤,再等等我。
沈怀瑾登基后,前两年百姓生活安定,日子欣欣向荣,皇朝一片向好。
然人一旦坐上高位,便会被利益熏心。
他的眼中,渐渐的不再有底层人。
他继位前发的誓,都被他抛之脑后。
前人的劣质基因,在他身上显现,他的缺点,暴露无遗。
废除科举,采纳买官政议,一群铜臭味且奸诈狡猾的商人开始为官。
这些人,自觉站到一条船上,便有了官官相护。
上位后,他们大肆增加赋税,侵吞赈灾银两,百姓苦不堪言,整个皇朝陷入两极分化的局面。
恰逢此时,边疆又有外敌来犯,几次要攻破国门,皆被驻守在那的将军战士们守下。
粮草告急,驻守的将军八百里急报,沈怀瑾虽拨了粮草下去,却对粮草是否能安全抵达边疆漠不关心。
这又给了这群小人可乘之机。
谢晏清收到守城将军密信时,发了好一通火。
他目光如炬,低声念出克扣粮草这群人的名字,表情愈发冷冽。
好,好得很。
既然都不想要这国,那就拱手让人。
他对沈怀瑾,也是仁至义尽。
从一开始的冒死进谏,到如今的只字不发,他对沈家,唯余失望。
加之渡萤一事,恨意充斥着他的胸腔。
他忘不了在得知渡萤死讯时,皇座上那位轻飘飘的一句“既是妖,死便死了,省得日后有害人之心”。
谢晏清不可置信,仅仅因为渡萤是妖,他便觉得她该死。
她从未害过人啊,她多次救世人于水火,他们是瞎了么?
甚至在这种情况下,沈怀瑾还要将皇妹指给他。
若非谢晏清以死相逼,他还想写圣旨。
皇位还没坐稳,沈怀瑾心知还不能失去谢晏清这名得力干将。
过往种种,犹如烈焰,灼烧着谢晏清的理智。
在今日又一次收到边关传来的密信时,他彻底爆发。
执笔写下寥寥几句,他将回信传出。
按照计划,边疆可以降了。
江山易主,在历史长河中,是最常见的事。
早年间,他机缘巧合救了在澧朝为质子的敌国皇子。有他在,这位质子才能安然无恙的回到他的草原。
二人密切联系了许久,质子虽对澧朝恨之入骨,但有谢晏清的救命之恩,表面还在维持着和平。
而今之所以屡犯边疆,不过是为了试探上面那位是否扶得起来。
结果显而易见,沈怀瑾并不争气。
得知边疆三座城池接连失守,他面上终于有了紧张之意。
深夜急匆匆叫来谢晏清在内的几位重臣,这位陛下开始思考对策。
谢晏清等的就是这一刻。
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他脸上依旧带着担忧的面具:“陛下,蛮夷来势凶猛,朝中善战之人只有林将军,如今他也降了,再派多少军队过去,也无济于事啊!”
其他朝臣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林将军和他的部下皆是骁勇善战之人,如此也挡不住蛮夷来犯,想来他们早有准备。贸然开战,那边若留有后手,我等必然防不胜防。”
“早知如此,在他当质子时就该将他除了,以绝后患!”另一朝臣悔不当初。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无耻小儿狼子野心,不将澧朝吞并想来不会善罢甘休。”
……
你一言我一语,吵的沈怀瑾愈发不耐。
揉了揉额角,他语气带着薄怒:“孤今夜喊你们到此,不是为了听这些。”
众人噤声,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都是文臣,能有什么办法?朝中最勇猛的将士都被打的节节败退,难不成还要他们带兵打仗?
御书房寂静的落针可闻。
少顷,谢晏清上前一步,作揖道:“臣有一计。”
“谢卿快讲。”
“送公主去和亲。”
他微微抬眼,上方的人如他料想中一样,面色一顿。
敛去眼底多余的情绪,谢晏清又道:“公主金枝玉贵,陛下对她宠爱有加,将她送去草原,足以见得我朝诚意。陛下,公主是和亲的最佳人选。”
身后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有人上前一步,为谢晏清的提议加码。
“陛下,丞相所言极是,古往今来,多少皇朝用公主和亲换得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和平。再者,有陛下在,蛮夷定不敢亏待公主。”
沈怀瑾还在犹豫。
他心知谢晏清的提议是对的,可陈年往事涌上心头,他不得不怀疑谢晏清的真实目的。
“谢卿觉得,皖兮是最佳人选?”
“正是。”谢晏清与他对视,分析利弊:“那质子在澧朝时见过公主,心知陛下对她极尽宠爱。陛下如今膝下无子,若想再封个不相干的人做郡主送去和亲,那人定会大怒。”
“陛下,公主知道自己和亲便能换百姓安居乐业数年,想来不会拒绝。还请陛下,早做决定。”
沈怀瑾目光犹疑,但瞧谢晏清神色清明,没再追问。
他说的对,为今之计,只有和亲。
只是要将自己这个亲妹妹送到蛮夷之地,他还是有些不忍心。
挥挥手让几人回去,沈怀瑾陷入良久的沉思中。
一行人,在夜色中分离。
上马车前,谢晏清回头望了眼这座皇城。
曾几何时,他也期盼着能在朝堂上施展抱负,用自己的权力去救更多的黎民百姓。
可惜啊,物是人非。眼前人已非彼时人,他的心境也早已不比从前。
最终,沈怀瑾还是同意让沈皖兮去和亲。
得知此事后,沈皖兮一哭二闹三上吊,日日以泪洗面。
那样的蛮夷之地,她身体怎么受得了?
听闻那边都是几个男子共用一个妻子,伦理纲常,于他们就是狗屁。
她不要去,她死也不要去。
不知是谁告诉她这件事是谢晏清的提议,她当天就拿上匕首去到丞相府。
渡萤死后,他对自己几乎是避而不见的状态。她痛苦不已,但并不后悔。
她喜欢的,自己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
今日反常,她竟畅通无阻的来到他的面前。
谢晏清就在水榭那等自己。
看见她,他还笑着同她招手。太久没见到他和颜悦色的模样,沈皖兮一时忘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皖兮。”
他唤她的名字。
上一次这般唤她,还是在初见。
那时皇兄还没继位,自己总是被不待见她的贵妃刁难,是他出现救了她。
明明自己也没在朝堂站稳脚跟,却愿意为了她和后宫妃嫔对峙,不惜闹到父皇面前。
谢晏清就这样住进她的心底。
她鬼使神差的坐下,他替她斟了杯酒。
“你恨我吗?”他问。
自然是恨的,恨他明知自己喜欢他还要和别的女人私定终身,恨他在那女子死后对自己怒目而视,更恨他要将自己送去蛮夷之地和亲。
可看着他这张俊秀的面容,她却哑了嗓子。
谢晏清自顾自的开口:“皖兮,我知你不愿。你放心,送你和亲只是权宜之计,我不会将你送过去的。”
“什么意思?”沈皖兮眸子微微睁大。
轻抚她的面容,谢晏清透过她的脸不知在看什么,语气幽幽:“和亲路上,我会来的。”
“你要将我劫走吗?”她面上染上一丝希冀。
“不是劫,是光明正大的将你带回去。”
“那和亲一事……”
“我已找到同你长得九分像的女子,一切都安排妥当,你放心罢。”
沈皖兮心里迸发出强烈的喜悦。
她没想到,他为了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还以为,他当真那般冷漠无情。
“不过——”他打断她,镇重道:“日后你将不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只是一家农户的女儿。我能保你衣食无忧,但做不到你在皇宫那般养尊处优。”
沈皖兮笑逐颜开,不用去那蛮夷之地已是极好的事,她大不了到时候将自己私藏的金银细软全部转移到他这,没那么富贵又如何?她省着点花也是能过活的。
“你是要和我在一起吗?”她小心翼翼的开口,满是期待。
这一天,她等了好久。
从二八年华等到生了华发。
她以为,此生无望了。没想到,命运的馈赠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谢晏清点头,笑得温良:“先回去罢,别让陛下察觉不对。”
沈皖兮点头,离开的脚步十分雀跃。
转身的刹那,谢晏清的表情转变为厌恶。
嫌恶的擦了擦碰过她酒杯的手,他眼底闪过一抹诡异的笑。
快了。
和亲那日,十里红妆铺就城内城外,旌旗猎猎蔽日。沈皖兮一袭金线鸾袍,珠冠垂落十二旒,遮住了她眼底的波澜。文武百官跪送,帝王立于城楼,目送銮驾缓缓驶向关山。
嫁车如龙,绵延数里,几百抬嫁妆箱子,代表着澧朝的体面。她掀起帘幕一角,回望宫阙,飞檐隐入暮云。
陪嫁的丫鬟以为,公主至少会痛哭流涕一番,不想却是满脸喜悦,似要见到心上人一般。
实在古怪。
自丞相府回来后,公主便不再哭闹,好像认命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省得他们为难。
和亲队伍浩浩荡荡的离去,城内又恢复以往的寂静。
沈怀瑾眼皮止不住的跳动,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那边,谢晏清追上和亲的队伍,如筹划的那般,来了招偷梁换柱。
守着沈皖兮和那女子互换衣服后,他将沈皖兮带走。
对女子颔首一笑,谢晏清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
他没带她回丞相府,而是回了初来京城时住的那方小院。
这里没有大火烧过的痕迹,被修缮的很完整。
许是日日有人打扫,整座小院干净整洁。
但沈皖兮对这里有些抵触。
谢晏清拉着她,她拒绝不了。
坐在渡萤房内,他又为她摆好吃食,态度温和:“奔波劳累,公主先吃些垫垫。”
香味扑鼻而来,沈皖兮肚子不自觉叫了一声。
颇为尴尬的别开脸,她脸色红红:“如今你不必再唤我公主了,唤我名讳罢,我喜欢你唤我名讳。”
谢晏清应允:“皖兮。”随后用修长的手指捻了块糕点到她嘴边,“吃罢。”
他眼里闪烁着微光,然沈皖兮已被幸福冲昏头脑,来不及细想,将糕点吃了个干净。
又喂下一块。
蓦地,谢晏清站起身子。
凳子被推到后方与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动静,沈皖兮难受的皱了皱眉。
“晏清……”
不等她说完,谢晏清自顾自的来到烛台处,拿起燃至一半的蜡烛,神色有些癫狂。
沈皖兮瞳孔骤缩,惊恐的望着他。
“晏清,你、你要……呃——”说到一半,她的喉咙处一紧,似是被人狠狠攥住,接着又传来一阵剧痛。
“噗——”
沈皖兮吐出一口血来,她死死抓住脖子,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摔倒在地。
谢晏清翩然而至。
他俯下身子,将蜡烛递近,照着二人的脸色。
“你那日,就是这般喂她吃下有毒的糕点,对吗?”他如同索命的厉鬼。
沈皖兮身子止不住的发抖,是疼的,也是怕的。
“我、我,不是,是……”
毒素以极快的速度传到她的四肢百骸,她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谢晏清笑笑,怅惘又狰狞,“沈皖兮,你说你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呢?就因为我爱她?你又爱我什么呢?爱我这张脸吗?”
他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在沈皖兮的注视下,一刀一刀,将自己面容划坏。
血迹顺着伤口流下,滴到她的身上,地下。
谢晏清似乎察觉不到痛楚一般,还在划着。
沈皖兮被眼前一幕吓得脸色煞白,她的睫毛在剧烈颤动着。
他疯了,谢晏清疯了。
她想说话,可疼痛让她连嘴都张不开。
临了,谢晏清扔掉带血的匕首,血淋淋一张脸贴近她,又道:“让你苟活这十年,我每日如同身处地狱,饱受煎熬。我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可渡萤不喜我手上沾血,你该感谢她,感谢她的良善。”
沈皖兮最终死在不甘中。
她的眼睛,到死都是睁开的。
冷嗤一声,谢晏清又拿起匕首,狠狠插入她的眼睛。
“别这样看我,我只会更想毁了你。”
事到如今,他大仇得报,是时候让一切结束了。
算算时间,那位敌国皇子应当已经打进皇宫了罢。
站起身子,最后环顾了眼四周,谢晏清扔掉烛火。火苗接触到帘布,疯狂蔓延。
这座小院,迎来最后一次火。
冲天火光中,谢晏清似乎看到了渡萤,她笑意盈盈的冲他招手:“快来呀谢晏清,等你好久了。”
他开心的走过去,和爱人重新拥抱在一起。
渡萤,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