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1:他什么都忘了

来自 玩具·萝卜toy·2,793 字

  夜航的船顺着河道往下游走,布拉尔在船头站了一路,海风拂过他的发丝,那张脸上上虽然疲惫但却充满着说不出的期盼。

  “布拉尔先生,前面就是下游镇子的渡口了。”

  里奥这半个月来已经对布拉尔改观很多,甚至心里产生了一丝说不出的同情,他想或许是布拉尔可能比他更希望找到先生的原因。

  “我把船靠过去,您抓稳栏杆。”

  船身擦着浅滩的石子减速,布拉尔不等跳板搭稳就先一步跃上湿滑的泥岸,因为连日没有休息好,布拉尔的身形晃了晃,只能赶紧扶住旁边的木桩站稳,他还记挂着船上的文森特道:

  “文森特,你腿上有伤,慢些下来。”

  文森特拄着拐杖踏上岸,他摇了摇头,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他不希望自己成为布拉尔的负担。

  “我没事,先找人要紧。”

  渡口边守夜的老渔夫提着马灯给他们带路,老人絮絮叨叨说起几天前捞人的经过:

  “……那几位打鱼的男人在礁洞里发现这位先生时,人都泡得发白了。不知道在海水里泡了多久,居然还剩口气,命可真硬啊。我们赶紧就给人抬到医馆里去了,就是这人吧,可能因为伤了脑袋,醒来后问他叫什么、家住哪里,全都摇头。”

  老渔夫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当时那个男人一问三不知,还不喜欢说话,他们都以为这人被撞傻了。

  “后来,好不容易听见他说话,也就是开口说了个人名,念的是什么‘布拉尔’来着,总之是这个名儿,说来也奇怪,不知道布拉尔是他什么人,问起时他也不讲。”

  布拉尔听得心里酸涩不已,他拜托着带路的老人加快步伐,现在他只想快点见到艾蒙德。

  医馆是一栋低矮的木屋,门板上的油漆都掉的差不多了,医馆木门被推开的一瞬,淡淡的草药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布拉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直勾勾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

  艾蒙德脸上没有了往日睥睨一切的冷酷,浅金色的短发杂乱无章,两颊清瘦了许多,下巴上都长满了杂乱的黑色胡茬。

  他的额头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白色绷带,整个人看上去潦倒不堪。

  里奥几乎快要喜极而泣,他几步越过还在原地怔愣的布拉尔,上前握住艾蒙德的人:“先生,太好了,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艾蒙德目光呆滞地扫过里奥的脸庞,眼神里一片茫然与抵触,他本能的把被里奥捉住的手抽走,他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只落到了门口之人身上,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丝微弱的气音:

  “布……布拉尔……”

  里奥整个人僵在床沿,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虽然路上老人就已经说过艾蒙德失去了记忆,但他跟了先生整整十年,怎么会连他都不记得了,此刻艾蒙德的看他的眼神比看一个陌生人还要疏远,甚至还带着真挚的疑惑。

  “先生您看看我,我是里奥啊……”里奥不可置信,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艾蒙德眼里的抵触和警惕后,他只能无力的退开了些。

  布拉尔生出了一些胆怯,他几乎不敢去看艾蒙德的脸,转身就要离开,可是艾蒙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布拉尔,布拉尔……”

  布拉尔内心酸涩如青梅,他被一声声的呼唤绊住脚,最后他再也克制不住对艾蒙德的思念,他转过身迎着艾蒙德的视线,慢慢走到他的跟前。

  布拉尔抬起手,指尖发颤着伸向艾蒙德缠满纱布的额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艾蒙德,我在这里。”

  艾蒙德的视线顺着声音慢慢向上移动。

  那双灰绿色的眸子直直的盯着布拉尔,当眸底清晰倒映出眼前人含泪的浅琥珀色眼睛时,男人眼底那点浑浊的茫然退得干干净净,倏而浮现出一点欣喜的光亮来。

  艾蒙德和布拉尔静静的对视许久,他温热的掌心向上捧住了布拉尔微凉的脸颊。

  粗粝的指腹蹭去布拉尔滑落眼角的泪珠,艾蒙德咧嘴温和的看着他,透着一股失而复得的欢喜:“布拉尔……我的布拉尔……不哭……”

  布拉尔再也无法遏制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倾身扑进男人的怀抱,双手拥抱住艾蒙德宽厚的背脊,眼泪决堤般打湿了对方粗糙的衣衫。

  “混蛋……你这个混蛋……”

  布拉尔把脸埋在对方颈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积攒了半个多月的恐惧、愧疚和说不出口的牵挂,全数融入这一声接一声的呜咽里。

  艾蒙德轻轻的合拢双臂,下巴抵在布拉尔发顶,像是终于从熟悉的味道中获得了安全感,他缓缓闭上双眼,手臂收得紧紧的,再也舍不得松开半分。

  男人从喉咙里滚出含糊的音节,手掌一下一下拍抚着布拉尔的后背。

  已经走到门口的文森特久久注视着相拥的二人,眼底浮起一点落寞,随后抿紧唇瓣,慢慢的退了出去。

  文森特靠着土墙借力站好,他仰头呼出一口起来,胸腔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哪怕输得再彻底,但至少对方还活着,布拉尔也终于可以不在晚上避开他流泪了。

  医馆的医生走过来,他把一张写满字的牛皮纸递到布拉尔面前,连连摇头叹息:

  “年轻人,丑话先说在前头。这位先生被捞上来的时候,颅骨磕在暗礁上裂了道口子,高烧整整三日才退。老头子我行医四十年,也没有见过几个比他命还大的。”

  布拉尔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他把已经躺下休息的艾蒙德往被褥里掖了掖,才哑声问道:

  “他身上的伤,往后能养好吗?”

  “皮肉伤好养,泡烂的疤养注意着也能结痂。”医生脸色沉重,叹了口气。

  “难办的是脑袋。他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布拉尔心里忐忑,还是抱着希望问:“……有恢复记忆的希望吗?”

  医生看着布拉尔,知道躺着的人和面前这人关系匪浅,也就如实道:“也不是没有恢复的先例,有的人没过多久就想起来了,但也有人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这只能看天意了。”

  里奥听到这里,忍不住追问道:“真的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有没有药能够治疗的?”

  医生摇摇头,无奈道:“脑袋不是其他部位,这种情况现在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

  医生说完转头看向布拉尔,脸上的神情透出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小伙子,那个‘布拉尔’,说的就是你吧?”

  布拉尔从艾蒙德的睡颜上收回视线,苦涩的点头应道:“是我。”

  “这就对咯,往后把他交给最记挂的人照顾着,或许还有可能让他想起来。”

  夜色更深时,布拉尔开始安置回程。

  布拉尔从身上拿出包好的银票塞给医生,又多抓了两把银币塞进一直照料艾蒙德的帮工少年手里:

  “这些天劳烦你们照看。”

  医生和帮工少年看着捧着那堆银钱震惊的目瞪口呆,两人连连摆手说给多了,布拉尔坚持道:

  “你们收下吧,是你救了他的命。”

  回程的那天,布拉尔拿自己的外袍把艾蒙德从头裹到脚,男人像是不放心,紧紧抓住布拉尔的手,从医馆门到上船的路上一路都没松开过。

  船只在返航途中,天上飘起了细密的小雨。

  布拉尔起身去关好舷窗以免雨丝飘进来。

  艾蒙德在半梦半醒间皱起眉头,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呓语:

  “布拉尔……别走……”

  “我不走。”

  布拉尔低头应着,把自己的额头贴在那只缠着纱布的额头上,他牵住艾蒙德的人,温柔道:“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睡梦中的男人攥着的手又紧了紧,但慢慢的像是被布拉尔的安抚安慰到,于是拧起的眉峰一点点松开,呼吸重新变缓和了。

  很快船就到到了小镇,里奥背着艾蒙德,布拉尔则搀扶着文森特下了船。

  等安顿好一切,天色都已经快要大亮了,这个深秋里,鸥鸟的叫声慢慢缓和了许多。

  布拉尔用指腹轻轻描过男人消瘦的脸颊,哑声开口呢喃道,那些话分不清是说给怀里的人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艾蒙德,从前你把我锁在庄园里,事事都要你说了算。”

  “这一回,换我说了算。”

  怀里的人睫毛动了动,竟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也不知他到底听清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