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0:没找到人,就还活着
风暴退尽后的海面平静如初,蓝汪汪的一大片,温和的看不出之前的波涛汹涌。
码头灯火通明,布拉尔把镇上能动的渔船全凑齐了,他们已经找了一整夜却一无所获,如今已经是第二天夜里。
“马特奥,你带四条船走东边,礁盘缝里拿竿子捅也要捅一遍。里奥,你带两条去西边深水区,海浪可能会把人往深水区带。”
里奥张了张嘴想劝,瞧见布拉尔那张认真严肃的脸,他又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搜寻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头三天,人人都还说还有指望,还海上找过了不见人又花钱请海警和渔民到附近的海滩搜寻,但什么消息也没有……
后来,一个礼拜过去了,海警的巡逻艇靠了岸,负责的警官摘下帽子遗憾的看着布拉尔憔悴的脸:
“布拉尔先生,洋流往北走,人要是被卷进去……您还是早做准备。”
佩德罗老爹急得直跺脚,替布拉尔把人骂了回去。骂完,这个平时乐呵呵的老人自己倒是先抹起了眼睛。
半个月过去,海面上的船一天比一天少。
邻里们见了布拉尔,劝的话从“有希望”说到“要往前看”,后来看到布拉尔的身影都只是叹气。
谁都晓得,这个平时温温和和的人儿,如今却是如此的固执不肯接受残酷的可能。
这些日夜搜寻却毫无收获的日子太难熬,就连里奥都垮了肩膀。
这个跟了艾蒙德整十年的男人一口接一口抽着闷烟,抽到烟屁股烫了手,才哑着嗓子问马特奥:
“你说,先生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马特奥看着对方,一惯大大咧咧的他都找不到话安慰人,只能给对方手里塞了一瓶麦酒。
再到后来的后来,只有两条船没停下来,每天天没亮,布拉尔装上干粮出港,文森特拄着拐杖跟在后头,腿上的绷带没拆干净,人也跟着布拉尔咬牙上了船。
这半个月,布拉尔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深褐色的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眼窝底下两团淤青,就算是劳拉见到现在的布拉尔,她可能都认不出来眼前人了。
布拉尔出海常穿着那件外衣,是艾蒙德在那天裹在他肩上的那一件,布拉尔如何也不肯换下来,仿佛这样靠着外衣就能够安慰到自己,一切都还有希望。
其实,当时一个礼拜的时候出过一桩事儿。
布拉尔远远瞧见水面浮着一团黑影,想也没想就扎了下去,结果只是捞上来一团烂渔网。
里奥跳下水把人拖回船上,脸色很不好。
“布拉尔先生,请您爱惜您自己!”
布拉尔坐在船板上头发衣服到处都在滴水,整个人狼狈不堪,最后半天挤出一句:“我欠他一条命,大不了还他。”
“放屁!”周围的马特奥听见这话倒是第一个开口。
“布拉尔,咱们多找找,肯定能够找到的,但你现在太急躁了,没找到人之前,自己就先垮了。”
这天晌午,佩德罗老爹提着食盒等在码头,这数天以来,布拉尔和文森特都多亏老爹在细心照顾着。
“孩子,喝一口吧,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佩德罗给文森特弄好碗筷,这才上了栈桥,看着还在拿着航海图纸勘察的布拉尔叹了口气。
布拉尔接过碗三两口灌下去,道了谢又打算出登船出海去。
“布拉尔!”佩德罗老爹在人背后喊,“人没了就是没了,你何苦把自己弄成这样?”
布拉尔的脚步停住,熟悉水性的布拉尔何尝不明白海上的人失踪之后多是尸骨无存的,但他不能去信,也不愿去信那个结果,他承受不住从今以后就这么彻底的和那个人再无瓜葛。
“老爹,我这辈子骗过很多人,也欠很多人的恩情,但他……我欠的太多了。”
这天傍晚,布拉尔照旧没回钟表行,直接回了街对面的货运办事处。
艾蒙德住过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房间里收拾的很干净,和艾蒙德以前在庄园的生活习惯一样。
布拉尔本来是来这里拿航海图的,可是当他的翻到底层抽屉后,他看到了一个小盒子,布拉尔看着那个熟悉的丝绒盒子,犹豫片刻还是打开来。
盒子里放的不是什么珠宝,只不过是一张平面图。布拉尔把图纸在桌案上一点点摊开,这张图纸的主人大概经常摊开它,以至于这图纸上的折痕已经太深太深。
等布拉尔看清图上画的东西时,他的双手颤抖起来。
这是一间钟表铺的平面图,铺面朝向东,柜台的位置,二楼阁楼的走向都被人设计出来。甚至在图纸的一边,有人用红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注意事项:百叶窗防雨薄弱须改推窗,双层玻璃较好,缝隙处需要填油灰。
图角画着一枚小小的指北针,正东的山坡上圈出一块地,旁边也被人写了一行小字:上午光线足,适合他修表。
右下角标着落笔的日期,算起来是恰好是风暴前几天。
再往下,还有几行更细的德文,絮絮叨叨的,像是这些字的主人不放心一般,写了各种零碎的记录。
“海风大,一定要防湿寒。”
这是一间艾蒙德亲手给他设计的钟表铺,防雨的窗户和朝阳的柜台,在布拉尔不知道的时候,这个男人居然可笑的规划着他的生活。
凭什么,他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接受他的安排……
布拉尔不甘心的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感受掐住他的胸腔某处,叫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记忆里那个人隔着一条街坐在长椅上,被他指着鼻子质问“你究竟要做什么”,憋了半天只回出一句“做生意”。
原来在那人蹩脚的借口里,竟然图纸上一笔一笔描绘着他的未来生活。
布拉尔的指腹一遍遍摩挲过那几行德文,眼眶里那点热意压了整整半个月,到底没压住,顺着睫毛砸在图纸上,变成一个又一个的雨点。
文森特杵着拐杖站在门边,他的左腿的绷带渗着药渍,看着布拉尔背着他擦着眼泪。
“海警撤了搜救哨卡,马特奥刚才在码头问我,明天还出不出船。”
布拉尔把图纸沿着旧折痕一点点叠好,把情绪收束好之后,才转身看着文森特道:“继续出船,只要没找到人,就说明他就还活着。”
文森特沉默良久,拐棍往门边一靠,慢慢开了口:“布拉尔,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但那晚海浪打翻木伐的时候,我早就打算放弃。是他死死抓住了我,硬是将我推上了救援艇。”
布拉尔看着对方,没有说话,一时之间,两人都只能听见窗外缓缓推上海滩的潮水。
文森特停顿了一下,眼底透出一股难得的坦荡来:“他跳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输了。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死掉,他或许真的在等你。”
堵在胸口半个月的那块石头,叫这几句话砸松了,布拉尔的泪水顺着睫毛滑落,他看着文森特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文森特探身向前,牵住布拉尔的手,坚定道:“我和你一起找,直到把人找回来为止。”
“文森特,”布拉尔开口,嗓子还是哑的,“谢谢你。”
文森特摆摆手,别过脸去看窗外,作为一个男人要他亲口在心爱的人面前放弃争夺的权利,他可是迟疑了很久才下定了这个决心的。
“别谢我。要谢,等把人捞回来,你亲口谢他。”
“砰”的一声,双扇木门被人整个撞开。
匆匆闯进来的人是里奥,他扶着门框喘得直不起腰,满头满脸的汗水估计是跑过来的。
“布拉尔先生,有人来传信说下游的一个渔村一个礼拜前里救起过一个外地男人。”
布拉尔嘴唇上下开口,一时之间竟然失了声,他瞳孔颤动着,定定的看了一会儿里奥。
随即那抹深褐色的影子扎进夜风里,那句话从楼梯口飘上来,散得七零八落的。
“里奥,备船,我们马上过去。”
里奥愣了半拍,转身就追。
文森特撑着桌沿抓起拐棍,一瘸一拐的竟也追得飞快。
码头方向,停泊的船只亮起桅灯劈开浓黑的夜色,朝着下游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