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寒颔首告辞,衣袍扫过满地碎雪。
山间的风不断,卷着雪花穿过后山,最终落向梅丘。
积雪将梅树枝丫压得微微下坠,偶也积雪抖落,砸在青石桌上,化成小滩湿痕。
桌上茶壶架在炭火上,明火噼里啪啦地响,滚水倒入青瓷茶盏,腾起的白雾漫开。
瞿秋宸一身素白,坐在梅树下,乌余坐他对面,肩头的雪还没拂去。
炭火只拢得住石桌,外边依旧是寒风。茶雾袅袅升起,转瞬被风吹散,留不住余温。
瞿秋宸执壶将茶斟入杯中,茶水清碧,浮起细碎泡沫,他将茶推到乌余面前。
茶盏抵过石桌,发出很轻的磕碰。乌余伸手去接,他垂眸看着浮动的茶水,“霁寒方才来找过我。”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瞿秋宸垂着眼,目光落在炭火上,面上不露形色,只是眸子悄然泛出别样情绪,又很快恢复往常。
“他同你说了什么?”
乌余抬眼,目光直直对上他的眸子,“说了很多。”
他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关于记忆,关于过往,还有……你。”
瞿秋宸没回应,他垂着眼,眼底情绪明明灭灭,透出一丝幽怨,又很快掩去,再抬眼时,只剩客套。
空气是僵的,茶香漫上来也没有冲散。
瞿秋宸没有接关于他的话茬,他端起茶盏,指尖轻敲了杯壁。
“他向来不喜与外人多言,今日倒是破例了。”
“是吧,霁寒对我是个例外。”乌余眉眼弯弯,依旧是见人都温和谦逊的样子。
瞿秋宸微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乌余,“茶凉了,我这梅丘清冷惯了,倒是耽误寒寒的师叔去听更热络的故事了。”
乌余正端起茶盏悠哉哉地抿了一口,余光瞥向瞿秋宸略有挑衅意味,听到瞿秋宸说“寒寒”,茶水差点没喷出来,要不是瞿秋宸这人向来清冷,他都要以为瞿秋宸被夺舍了。
“那行。”
乌余欠了欠身,转身退了梅丘。
乌余走后,瞿秋宸依旧坐着,良久,他垂下眼,看着石桌上乌余的那半杯冷茶,他忽然抬手,将乌余用过的茶盏扔进旁边的竹篓里,发出一声沉闷碰撞。
“不理我,倒是理他去了。”
瞿秋宸手一甩,一记灵光打在一棵梅树上,白雪簌簌地往下落,炉火也彻底熄了,一点余温都不剩。
心下闷得慌,瞿秋宸决定去书房静静。随手拿的话本子摆在案桌上,一个字也装不进识海里,瞿秋宸觉着无趣,指尖无意识地打个转,案桌上现出两个会动的小人偶。
萌萌的人偶,一个双膝跪着姿态,一手撑地,一手抬着,脸微仰呈委屈求饶模样,另一个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撅着嘴身体微侧向一边,生着闷气。
跪着求饶的人偶双眼蓄着泪,他头顶的耳朵耷拉的,抬着的那只手试探着,抓住了生闷气人偶的衣角,“呜呜,我错了。”
站着的人偶侧脸对着求饶的人偶,在听到对方求饶时,朝对方瞥一眼,又立马故作矜持,“哼。”
“理理我……”
……
十年一度的宗门招新,今日开,招新的核验简省,只需长老验心性和根骨,不设擂台。眼下所有前来报名的人都已测完了灵根。
宗门招新场,林霁寒立在一侧,手里拿着通过考核的新人名册。瞿秋宸站在不远处,一身素白衣,腰间一朱红绦带相系,风过时,绦带随风扬。
林霁寒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第一眼便给人瘦弱的形象,他很安静,但眼底藏着什么东西。林霁寒穿过人群走到少年跟前,将宗门令牌递到他面前,“做我徒弟。”
少年愣怔了一下,他没料到溯澜宗宗主会收他为首席弟子。
周围的空气似乎停滞下来,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跟瘦弱少年差不多大的少年挤开人群,跪在林霁寒的脚边,双手想摸他的衣角,林霁寒微倾身躲开了。
那少年没觉意外,转而双手抱拳,“宗主,他就是一个丧门星,克母克父克全村人性命。”
告状的少年得意扬扬,瞥了一眼瘦弱少年,看到对方的手捏成拳头,紧闭着唇不说话,更加肆无忌惮。
“您选我,我的资质不比这个丧门星差,选我选……”
林霁寒觉着眼前这谄媚的告状少年碍眼,冷眼剜了少年一眼,那少年的嘴便被灵力堵上,其他人见状,忙将少年拉走。
告状少年被拉走,瘦弱的少年看向林霁寒的眼神,多了些复杂底色。
“拜我门下?”林霁寒又问了一遍。
少年低下头,看不见完整神情,他恭恭敬敬三叩首,“弟子江潮生,拜见师尊,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