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寒将手搭在江潮生的肩膀，招新场上眨眼便没了他们的影。
瞿秋宸望向他们远去的方向，目光幽幽一沉，半晌在心里哼了句：我徒弟有徒弟了……
连着几日林霁寒都在自己的主峰教江潮生引气入体，江潮生虽根骨平庸，胜在一点就通，如今练气四层。
午后，江潮生照常盘膝坐在桃树下练气。林霁寒就歪在一旁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看着眼皮乏了。风一过，桃花簌簌地落，有几瓣正好跌进他怀里，他也没掸掉，任由花瓣在衣襟上。
江潮生吐纳完，睁开眼，先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师尊躺得没个正形，书盖在脸上，胸口微微起伏，桃花落了一身。
他的师尊，样子生得极好，江潮生心里想着，盯了一会儿，没出声，低头继续运转灵气。
过了半柱香，林霁寒自己醒了，他把书一掀，歪头看江潮生，“嗯，”林霁寒打了一个哈欠，从躺椅上坐起来，怀里的花瓣哗啦掉一地，“还行，练气四层，不算笨。”
江潮生看向林霁寒，又移开目光，他抿了抿唇，没接话，林霁寒瞥他一眼，道：“有事？”
“师尊为何选我？”
“看你顺眼。”
林霁寒说得太直接，江潮生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原来，被人坚定地选择一次，是这样的感觉。
“继续练，为师走了。”
江潮生嗯了一声，待林霁寒走后，才继续打坐练气。
林霁寒回到自己的屋准备睡一觉，他合上眼，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朦胧间，脚下似有飘起的云，他跌进了梦里。
一片花海，林霁寒倚在一棵树上，手里把玩一朵落花。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停在树下，瞿秋宸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林霁寒。
林霁寒笑了笑，侧过身从树上掉下来，瞿秋宸一手揽住他的肩，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腿弯。
林霁寒将落花别在瞿秋宸耳边，顺势搂住对方的脖子，用鼻尖蹭了蹭对方。
迷迷糊糊的，林霁寒觉得鼻子有点痒，他睁眼待双目清明，入眼，便看到瞿秋宸坐在他床边。
林霁寒侧过身，一手托着侧脸，眼自然地落在瞿秋宸脸上，用带着沙哑的嗓音平静道：“出去。”
瞿秋宸侧身面对他，“我来是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林霁寒坐起身，他不想听瞿秋宸说话，正要说出恶毒的话赶他走，瞿秋宸先他一步把话说了。
“前几日寒俪谷底魔印有松动迹象，千里之外的大荒有样东西可以加固魔印，我要去一趟。”
林霁寒到了嘴边的恶语骤然卡在喉咙，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你躲我。”
瞿秋宸抬眸，闯进林霁寒的目光里，他忽然觉着自己被对方烫了一下——眼神灼热，又丝丝哀怨。他一手养大的徒弟，没再像以前那样，质问他。
“我想起来我还有东西要送与师尊，师尊可愿随我去取？”
瞿秋宸点头允下。
林霁寒平时修炼的石洞在山腹里，瞿秋宸走在前，林霁寒在后。在瞿秋宸进入石洞后，林霁寒脚步顿住，没继续跟进去，反而是后退一步，退到洞外，抬手结印，将洞口封住。
岩壁闭合，瞿秋宸没回头，听着石块合拢的闷响，也没试着破开封锁。
洞外，林霁寒的手死死按在冰冷的石壁上，灵气向洞里探寻，洞里那人却没有一丝挣扎迹象。
这算什么？懒得理他？还是……
林霁寒咬着牙，却没撤去灵力，“躲我，何必寻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门之隔，一人在等，一人在装。
烦躁。
林霁寒伸手胡乱抓了一下胸前衣料，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霁寒回到居所，夜色沉沉笼罩。卧于榻上，他辗转难眠。
那扇门，困住了里面那人，也困住了他，两个人都困在一场心知肚明的戏里。
一个纵着，一个怨着。
翻来覆去，睁着眼熬到深夜，林霁寒抬手在空气里胡乱划拉几下，然后指尖腾出一团幽蓝明火。
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舌，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若是……”他喃喃自语，指尖明火随他的情绪波动，似乎有失控之势。
与此同时。
瞿秋宸一直都在石洞里待着，心口猛地没来由的疼了一下，一种没有预兆的不祥感攥住了他。他心头一跳，立刻用神识探了探林霁寒在做什么，一探，也顾不得什么石门了，一剑劈开发了疯的往林霁寒的居所赶。
林霁寒正斜倚在汤池边沿，单薄里衣被水汽浸得发潮，温热池水漫过他的小臂，一缕缕淡红，他垂着眼，脸色苍白。
见瞿秋宸来了，林霁寒抬眸，无血色的唇扯出一抹淡笑，没说话。指尖还浸在温水里，伤口泡得发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悬着的惶恐。
“石门拦不住你。”
瞿秋宸视线落在他渗血的手臂，指尖微微抬起，差一点就要触碰到苍白的肌肤，又硬生生收了回去，眼底翻起涟漪。
林霁寒看着他收回的手，心口一点点沉下去，他赌对了一半，瞿秋宸知道他遇险，会不顾一切赶来，可他赌输了另一半。
瞿秋宸在池边缓缓屈膝单膝跪地，向林霁寒摊出掌心。林霁寒看着他，迟疑片刻，缓缓伸出那只带伤的手，几乎要搭上瞿秋宸的手时，又猛地收住，脚下一挪，一步步往后退，直到池中央。
温水漫过他的腰腹，将两人隔出一段距离，他站在池中央，遥遥望着池边人，“你还要走？”林霁寒问，尾音微颤，抱着一丝奢望。
“是。”
林霁寒垂下眼，目光落回池水，“这样啊。”他低笑了一下，很浅，带着苦涩。
瞿秋宸看着他，心口那股抽痛迟迟不散，他可以选择此刻留下，可后续所有的计划都会乱，他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瞿秋宸下到池水里，一步步靠近林霁寒，“我会很快回来。”
林霁寒没回话，唇色苍白得没有血色，只觉脑子像一团乱麻，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软，向池面栽倒。下一刻，他跌入了宽厚滚烫的怀抱。
瞿秋宸稳稳托住了他，指尖先触到的是微凉。方才的紧绷气息尽数散了，此刻怀里的人晕了过去。看着怀里的人，那些藏了许多年的隐忍，在此刻浮了上来，翻涌千万次，却又只能死死按住，不能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