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难忘

来自 来自地府的她之疑心生暗鬼·李利鲤Lilili·4,044 字

「犯人薄氏,谋杀亲夫未遂,品行卑劣,手段龌龊,今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大人,我是冤枉的,我没有!不是我——」


大声呼喊也无用,死刑犯薄氏被按倒跪在行刑台上,背后是磨刀霍霍的劽子手,手中的刀身与磨刀石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伴著围观眾人连连叫好的呼声一同涌进耳朵。随即耳边的声音逐渐化為一阵阵刺耳的尖啸,仿佛是指甲抓挠著变成铁石的心的声音。


刑场四周人山人海,眼前一片模糊难以分清面目,但是凭藉著身形还是能一眼认出远处站著自己的丈夫以及亲手拉扯大的小叔子。


「午时已到,行刑!」


好痛啊——脖子好痛啊——


「疼!」薄甘棠捂著脖子醒来,眼睛在屋子裡环视了一週,许久回过神来才确认自己早已身处异乡,这才逐渐平静下来。


用手摸了摸脸,尽是泪水。从牢房回来的时候天还未亮,本来是想思考一下案情等白天再出门调查,不想竟直接昏睡过去,不知不觉间已是天光大亮。

 

——当凡人的时候留下了睡觉的习惯,纵然现在已无必要,但是来了人间,总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凡人举动。


甘棠连忙洗了把脸,晚上没有凡人可以配合调查,而白天则不方便用空间法赶路,被凡人看到万一吓死几个肯定会触怒天道,只得麻烦客栈的小二帮忙雇了一辆马车前往灵山。


「姑娘去灵山定是去拜神的吧。」车夫赶车无聊,和甘棠攀谈了起来。


「我听说灵山那边有个神特别灵。」


文娘有讲起,案发前几日她觉得最不寻常的事就是乡试之日将近,她看到夫婿一大早放著书不读匆匆忙忙出了门,心下担忧便偷偷跟了过去,远远跟著一路上了灵山,在灵山上跟丢了。她也曾听邻居说起,这灵山上有个神特别灵验,不过因為何秀才本人一直对拜神嗤之以鼻,她也就没有特别关心过这些。


「可不是嘛,京城一带都知道,那山上有位福泽深厚的神仙,只要诚心敬拜,许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奇怪了,没听说灵山有福泽神啊。心想事成这种形容听起来就不靠谱,通常要麽是信眾夸大其词,要麽是有些刚刚修炼成形的妖鬼还不知道『有能者』乱用能力会有什麽下场才什麽都敢帮凡人实现。这世上的神各有职位各司其职,不属于自己职权的𫖸望自然不能帮;仙专心修行潜心向道不问世事,就算是入世积德也自然要辨是非,否则必遭反噬,不可能让凡人心想事成。」


车夫突然不说话,甘棠察觉自己刚刚多言了,决定哄哄他多套些话:「既然老伯您都说这神很灵,那应该就是真的灵了,天下之大,世上存在著我家人所不知道的特别厉害的神灵那也很正常——您说这灵山上的神在什麽位置啊?我今日一定要好好拜一拜。」


老人家听到女子终于肯定了自己,便得意地解释:「这就对了,我这个年纪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你听我的准没错。你到了山下齐贤村附近,沿著那条土路一路上去,在半山腰有棵大树,你一看便知,叫『福生树』,老百姓都喊『福生高手』,诚心拜福生高手能够趋吉避凶,消灾解难,求子安胎,金榜题名。百试百灵!天黑前一定要下山,那山上从前有拦路抢劫的,就算官兵清剿过,也难保没有几个馀孽。」


「那前几日,有个身著鹅黄罩衫的娘子坐过您的车去灵山,您还记得吗?」


「记得,我本来一直在永安客栈门口接活儿,那天闲着,刚要去客栈要口水喝,那娘子急急忙忙叫住我,让我驾车悄悄跟在自己夫君雇的车后面,你别说,跟车还怪刺激的,这能不记得嘛。」


灵山离京城倒是不远,聊了一会儿很快便行至山下,薄甘棠下车给了银子便让车夫先回去了。沿路上山,路上不时有人上上下下擦肩而过,这山望著也不像是什麽山水名胜,恐怕这些人都是去拜所谓的「神」的吧。


一路向上,快到半山腰的时候,果然远远便能望见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气势烜赫——「跟我预料的完全不一样,长得确实是有些福相。」


终于行到近处,能看见「福生树」周围跪著不少人,薄甘棠是神,如果凡人许愿发心至诚至真,她就可以听到——白髮苍苍的耄耋老人在子女的搀扶下缓缓三拜九叩,祈求儿孙健康,阖家幸福;挺著大肚子的女子与夫婿点燃几炷香口中祷告,愿腹中胎儿健康,母子平安;青年男子希望能考中功名,衣锦还乡。


郁郁葱葱的树,爬满了枝干的藤,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轻响,此刻仿若天地无声,只有凡人的「愿」如溪水般流淌,流过耳畔,划过心尖,沁人心脾。


凡人的念力是一种强大的力量,神因天道所束必要克己敬业心无偏私;仙因寿命绵长大多已无欲无求;妖脱胎于草木生灵往往想法天真朴实可以被一眼看破;鬼正是受累于心中所执才不得往生;唯有凡人,明明有寿数所限,又往往难逃七情六慾,但是他们在祈福之时只说给鬼神与自己听的言语却往往千回百转,动人情肠,沟通虚实,字字恳切,不愧為万物之灵。


薄甘棠不禁回忆起被处刑那日,自己的冤魂「薄氏」提著自己的脑袋跟著小黑小白来到地府,一路上手中的脑袋和光秃秃的脖子一起流泪,脑袋上的嘴巴和脖子上的伤口齐声喊冤。小黑正被薄氏喊冤吵得直翻白眼,正好遇到一神,就告诉她眼前这位陆之道正是大名鼎鼎的主管為冤者平反昭雪的陆判官,她赶忙提著头冲过去跪倒在陆判官面前求他為自己伸冤。


陆判官了解案情后可怜她的遭遇,又掐指一算有些机缘,便点化了「薄氏」,收為徒弟,并為她起名甘棠。成神后薄甘棠就有了能听到凡人𫖸望的能力,还常常為他们的愿望感到动容。


不过说来奇怪,总是隐隐约约感觉哪裡不对劲——薄甘棠一边用手轻抚脖子上被珍珠项𫔀盖住的刀口一边思索——日间阳光太盛,压制力过强,就算是有什麽问题目前也被掩盖了,需要等到太阳下山再看。


现在还是应该四处走走观察一下,这麽想著薄甘棠抬头四处望,福生树的不远处能看到一条树林中的羊肠小径,既然能形成路那应该也是常有人走吧。


当初文娘跟随著何秀才上山半路却跟丢了,这一路走来也没见有什麽大的岔路口;如果说何秀才不从大路走,从没有路的地方攀爬上山的话,他一个书生天天在书房读书,既没有出色的体力又没有对地形的把握,冒然钻野林子能不能活著回去都不好说。


而且按照文娘的描述,当天他回家的时候只有鞋特别脏,身上、脸上、衣服上都没有特别醒目的伤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可做不到爬野山还能从从容容。


甘棠一路循著小路进入林中,路还算平缓,就算是平时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读书人走起来也毫无压力。走了好一会儿,树林的尽头抬眼便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外爬满了藤,试著向裡望洞裡漆黑一片,扔了一个石子进去,听回音应该很深。


「虽然我不是凡人不会死,但是我又不是杀神不能杀生,否则会触怒天道引发堕天。所以万一裡面有什麽人,我先掐个空间咒,随时准备跑就完事了。」


打定主意,她左手掐好空间咒手印以备不时之需,右手掐火诀从手掌心搓出一团火,以火照明走进了洞中。


四周只有风吹过石柱形成的呼呼风声,这声音要是她还是凡人的时候肯定会害怕有鬼出没,不过现在她宁𫖸是鬼搞的鬼——毕竟她是地府的神官,就算失手用神力打了鬼也是职责所在嘛。


山洞悠长深邃,甘棠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了几个随地堆著大箱子。抬头环顾四周,石壁上有几个火把,甘棠走过去将其一一点燃,灭掉右掌心中的火,双臂发力缓缓掀翻了箱子的盖子——瞬间从箱子裡蹿出两道黑影,附在山洞的石壁上,沿著石壁表面向著不同方向快速移动。


「不是凡人就好——」


薄甘棠手上掐诀口中念咒:「方圆化形」,指尖流出一股神力化成两张白色的纸钱,纸钱离开甘棠的指尖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分别追著两道黑影而去。在一侧逃窜的黑影见势不妙一跃而起,从方形的影子突然变得细长企图从之前中间的方孔裡穿过,结果纸钱方孔骤然收紧,将黑影抓个正著;另一侧不等黑影有所动作纸钱就一把将其扣住,包裹起来。


将两张纸钱收回手中,再打𫔭的时候黑影已经现了原形——原来是两个银锭子。


「银锭子怪嘛,」甘棠拿著两块银子细观察,只见底部烙著什麽印记:「昌……盛隆,嘉安二年六月三批。」


走近刚刚打开的箱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摆得都是纹银,而最上层的银子上洒著大片大片血迹。


「是人血,」没有谁比在地府工作的薄甘棠更熟悉血。她将表层的银子挪开,能看到下面的银锭也都沾满了血迹:「这个出血量,肯定是活不得了」。


将来历不明的银锭子怪扔回箱子裡,仔细一闻,与银锭子怪的气味不同,四周还残留著一缕其他妖异的气息,气息残留微弱但妖气极强。这麽偏的山洞裡,有强大的妖,有弱小的怪,有深山老林用不著的大量银子,有不见踪迹只见血迹的受害者——奇怪。


确定目前洞中没有凡人,用空间法只一瞬间就回到了洞口,甘棠一边原路返回一边嘀咕著:「文娘的夫君来这座山没几日便出事了,得调查一下二者之间是否有什麽机缘。」


「敢问,姑娘在这儿做甚麽?」


突然身旁传来一个声音,吓了甘棠一个激灵——刚刚想得太入神了,完全没注意到附近来了凡人。


薄甘棠一边用手捂住心口一边快速后退一边反问:「你是谁啊?你在这儿做什麽?」


这种深山老林的,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子,就算是此男长得人模狗样也会提高警觉——虽然即使对面是恶人甘棠也能打得过,但是妄动神力恐惊吓到凡人,万一对方胆子小直接被自己吓死就不好了,不如先想办法脱身。


「在下姓白,任职于官府,有公务在身所以来到附近勘察。请问姑娘,家住何处,来此有何贵干啊?」说罢,对面的男子还从腰间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


这下就轮到薄甘棠尴尬了,自己的问题对方已经回答了,但是对方的问题自己可答不上来——总不能说自己家住地府,是来凡间行善积功德的,在山上查到可能有妖邪作祟吧。


「民女薄甘棠……额……青州人士,原本父母双亡来京城投奔亲人,岂料亲人早就离𫔭,目前找了个客栈落脚,以采药為生。前几日来这座山上采药的时候不慎将珍珠手串遗落,所以来此找找。」


「哦——采药,」白玉衡眉头紧皱,走近了几步:「我竟不知我大梁的百姓都富庶至此,一个采药女,脖子上戴著好几串珍珠链,这珍珠的颜色这质地这光泽这大小皆属上品,另外还有珍珠手串,你都富可敌国了还要亲自上山采药?再说了,你戴著这一身的珍珠自己一个人瞎跑,还没被抢呐,还是我大梁百姓素质高啊。」


薄甘棠翻了个白眼——糟了,本来想编几句瞎话糊弄过去的,碰上较真的了——自己有上品珍珠当然是因為那根本不是凡人所说的珍珠,全由功德所化,没被抢当然是因為自己是神总有办法可以跑掉。


「要不然,还是走为上策吧。」甘棠观察著周围的地形暗下决心。


「大人——」

章节

章节